掠曱甴去做仔

指甲图

我小时候曾经见过一只身上带有反光宝石绿的小昆虫，驯服一只比它大好几倍的蟑螂。平日动作灵敏、顽强不羁，叫人既厌又惧，巴不得除之而后快，却又无论如何除之不尽的“小强”，最终竟然任由它衔着触角，乖乖地像让人遛着的宠物狗，跟在后头，让它带走。

一起观赏那幕难得一见，大快人心的昆虫秀的大孩子，用潮州话说了：“蝧蠊掠曱甴去做仔!”意思是：“蝧蠊”（那只小昆虫。见注）掠（抓）“曱甴”（蟑螂。潮州音ga1 zuah8。潮州方言中留存的古汉语）回去做孩子！

60年代中有段时间，坊间谣传市井有梳髻妇人四下拐带小孩，弄得人心惶惶；同学们平时自己上下学的，大都改由大人领着；大人没空的，干脆不上学。人家说谣言止于智者，我不知道我母亲算不算是智者，她对流传得绘声绘影的谣言无动于衷，依旧让我独自步行来回学校。或许我桀骜不驯的性子让她觉得我被人拐带的可能性很小。

她在杖责我的时候，经常骂的就是：你为何那么“枭”（潮州话：无情）? 是我上世欠你的，你来讨债的么？街市有人要你去做仔，你就“猛猛”（潮州话：快快）跟她去！那当儿，我总会联想起我目睹的那幕“蝧蠊掠曱甴去做仔”。我母亲竟然认定，连街上拐带小孩的妇人也不会要我，可见我比可恶的曱甴还可恶。

日前，走道上再见到“蝧蠊掠曱甴去做仔”！我拍下录像给母亲看。半个世纪过去，她什么也记不起来咯。

我上网查阅资料：小昆虫正名是“扁头泥蜂”。雌蜂产卵前会找只蟑螂，把它蜇痹，牵回巢穴。产卵在蟑螂身上，卵孵化，幼虫以瘫痪存活的蟑螂为食，后在被吃空了的蟑螂尸体内蛹化、成虫而去。

一直就是个误会：“抓蟑螂去做孩子”原来不是抓它回去当儿子养，而是抓去养活自己孩子。一边看是残酷，一边看是母爱的伟大。

注：文中“扁头泥蜂”的潮州名称“蝧蠊”,是我凭记忆中的潮州发音推断的。蝧：古书中一种蜂；蠊：蜚蠊，即蟑螂。请有识潮州方言专家不吝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