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多少的陪伴到头来都会嫌不够,多少的努力最终还是会后悔,但我更想紧紧抓住眼前属于我们的这一刻。
我要如何叙述一个从我一出生就陪着自己的男人。
父亲生病了,我从新西兰回新加坡陪伴他。我无力做什么,唯一就只能陪伴而已。
他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更多时候皱着眉睡觉,我坐在地上写稿。两个人久久未说几句话。
我问他过去的事,很多问题要问他。他的时代,他的工作,1980年代被关掉的那家华文报他撑到最后一天,撑到我们家里几乎没饭吃是为什么,他的爱情……不过他说,他很累,没有精力回答我。
我问得太迟了。我们总是以为自己有很多时间。我总是一再地犯下这个错误。
回去新西兰的晚上,父亲一反常态拉着我的手说:有你这样的女儿,爸爸很幸福……
他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我们对望着。
一时的不知所措之外,我释然了,我想那些问题我或许需要父亲回答,或许不需要,因为从小在这个家庭里长大,我又怎么会不知道答案呢?如果我有用心感受,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我的父母希望教会我的是什么?对我的期望又是什么?
我又怎么会不知道父亲的幸福和我的幸福之间的联系是什么?
我的父母爱我,那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虽然父亲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传统的父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找到了靠近彼此的方式。
父亲有时候会跑到我的房子,坐在我对面开始说话,或者说他每周跑到柔佛新山买了什么价格廉宜的好东西,或者吐吐苦水,或者骂骂他看不顺眼的政策,在他看来对中国不公平的报章报道,或者吹吹笛子口琴洞箫、唱唱歌发挥一下他从小就有能力自学成才的音乐才华。
少女时代,我渴望父母拥抱我。曾经在日记里写下“好想现在有人拥抱我啊!”这样的话。
我只是很高兴,长大以后,我不须要再等待父母来拥抱我,来表达对我的爱。我有了把父母拥在怀里、亲在脸上的信心。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爱,是一个人应该最毫不犹豫去表达的,那应该是对父母的爱了。
父亲从来不是那种需要别人特别服侍他、担心他的人。他有自己的爱好,十几年前从报馆退休了以后,仍然沉醉在新闻和古文的世界里。病得不轻,身边仍然放着一本《道德经》,随时翻上几句。父亲最高兴的是,他没有地方收藏的书本,可以一叠叠地搬进我的书房。父亲最高兴的是,我从新西兰打电话来跟他要古典诗词歌赋的书籍,他可以从书橱里一一找出给我寄来。他更会因我一句话,翻遍整个百胜楼,就为找一本我要的“古书”。
我想我直接从父亲那里继承的,是对华文文字和书本的喜爱。那个可以让他着迷不已的先贤们遗留下来的精神世界,是我们共同探索并享受着的。
他是我最忠实的读者,从我十几年前开始写稿,就剪下每一篇文章。那个时候的我,文章都让他过目改正。后来,很自然地就没再让他先看;更后来,他会透过母亲打电话到新西兰来告诉我,写得好。母亲说:“你爸从来不称赞人。我替他做了这么多年菜都没赞过,现在却把你赞成这样。”
每一个女儿都是她父亲眼中最完美的女子。我在父亲眼中必然也是这样。
今年年初,父亲发现自己生病了。
当时,我相信他会好的。他也觉得自己会康复的。我们还说,4月初的时候要一起到北京去赏桃花。4月,我特意从新西兰回来,机票都买好了,父亲却无法成行。
但一直以来我还是宁可相信,他会好的。
到时家里的灯泡灭了,年少时候当过技工的父亲会提着工具箱过来修好它。
到时文言文读不懂了,父亲是字典中的字典,问他就好了。
到时听到窗外的噪鹃发出恼人的叫声,父亲会学着它叫把它赶走。
我们都习惯性地以为,父母永远都在。
大女儿杉杉说,还要和公公一起表演一首男女高音合唱。
这个星期,我又要回新加坡。带孩子们一起回家陪我的父亲,他们的公公。
或许多少的陪伴到头来都会嫌不够,多少的努力最终还是会后悔,但我更想紧紧抓住眼前属于我们的这一刻。那是我们之间这一生人无比厚重的缘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