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真奇妙,这边厢有人在舞台用外语悲金悼玉,那边厢就传出女娲补天的隐喻,而达明一派演唱会当然唱了《石头记》,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三件事,迟钝的我直到翻开西西新近出版的《试写室》,兴高采烈读到第203页,才醒觉兜兜转转,尘缘居然还是那段尘缘:“女娲补天,自然是先把天柱扶正。补天剩下的一块石后来变了通灵宝玉,被曹雪芹写在红楼梦里,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呵哈哈哈,香港选特首的游戏我虽然不敢插嘴,冥冥中转弯抹角竟留下眉批哩,也终于明白那出歌剧《红楼梦》为何听着听着会开始头痛,30年前客串文字搬运工人,在同一地盘打拼过的呀。锦心绣口如张爱玲,闯进大观园游览后写的笔记,宋淇也戏称为Nightmare in the Red Chamber,低资质生物不知好歹太岁头上动土,活该余生担惊受怕。
《试写室》是1970年《快报》专栏“我之试写室”的结集,作者开宗明义说:“我的朋友亦舒也写过同一个栏,并且出过书,书名叫《我之试写室》,为了避免混淆,我就用《试写室》。”咦,这就有点贾宝玉甄宝玉的况味了。那时吉隆坡老友任职报馆,有机会读到大小香港日报,时不时剪切有趣文章给我进补,“我之试写室”收过好几篇,但印象最深的是西西白描亦舒的《表现主义印象派》登上昙花一现的《海报》封面,蔡浩泉画插图之外一字一字手抄。
刚过去不久的愚人节,阁下可有遭人戏弄?可能因为最近气压太低吧,《苹果》副刊所有作者都没有趁此良机开街坊或读者的玩笑,西西《试写室》里《明天不愚人》那种轻松气氛,时代已经容不下了。抄一段给大家欣赏:“谁知道你明天看不看我这个试写室,如果看,你会看到写试写室的不是我西西,而是我朋友亦舒。你或者想,嗳,愚人呀愚人呀,明明自己写,却放了朋友的名字来骗骗大家。要是你这样,那就错了。明天,‘我之试写室’真的是亦舒写,不是我西西写。而且,后天也不是我西西,大后天也不是我西西。”
究竟发生什么事?原来写到手指起茧的地盘工友渴望放假,“写多了,人会呆,人会变机器,如果去玩一个够,再写,就精神啦”,于是把心一横找朋友帮忙,接手客串写三五七天。这段佳话以往略有所闻,由当事人娓娓道来特别活泼,那些年的作者常常互动,你跑到我的客厅聊天,我坐在你的后花园串门子,“七好文集”众女将便几乎每个月饭聚,我初到香港时,莫圆庄女士带土豹子开过一次眼界,还记得吃的是潮州菜。今时今日,不要说亲亲热热勾肩搭背,连沙尘滚滚的笔战也买少见少,邻居各自为政,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现在被尊称师太的大作家,当年在闺密笔下是这样的:“亦舒嘛,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两只手两只脚的一个人。有时候笑嘻嘻很甜,有时候很凶。性子很直,爱哇啦哇啦叫。喜欢哭。”天地良心,不论放不放假,西西都很精神。
(传自巴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