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调动了自己的东北经验——生命记忆里的DNA,随着连串铺陈的细节不断转换的画面,如此深沉有感染力。


延续两个月的《歌手》第五季结束,竟然有点失落,每到星期六没了盼头——下班回家后的深夜可以插上耳机看/听上两小时精彩表演的快乐。


自己也觉得奇怪:几年前不还对流行音乐完全不来电,也没法享受很多人喜欢的卡拉OK?暗忖间忽见章诒和老师也在微博里念叨《歌手》里的事情,哑然失笑——看来这节目收服人心的幅度还真的蛮宽。


在第三季节目(那时节目还叫《我是歌手》)中惊艳的李健“逆战”归来,依然一路万众瞩目,最后的“巅峰会”,率先出场的他唱了首《三月的一整月》,一时把很多人唱懵了。


农历三月间,最是难熬倒春寒/残雪惹人厌,慌慌择路脚蹒跚/旧伤又复发,家中老人夜难安/苦盼心上人,却是他人入眼帘/想必此刻他乡已温暖,春风正拂面/这里从来,严冬难去苦纠缠/生火做饭,哪管门外风寒


棉衣脱不去,遥遥无期开江鱼/隐约吵闹声,红白喜事老邻居/不知何处去,躲不开闲言碎语/阵阵猫儿叫,惊蛰已过哪生趣/想必此刻他乡已温暖,春风正拂面/这里从来,严冬难去苦纠缠/推杯换盏,烟雾缭绕房间


终于有人告别三月天,一路向南方/他日何处相见,是非旧模样/轰然一声响,江面浮冰涌动/转眼汽笛声,江水流淌向东


曲调和歌词沉郁低回,旋律多在低音区徘徊,与李健的中音音域不太契合。但整首歌底色苍茫极有质感,仿佛一幅勾勒北方往事的素描,也像一部故事片的插曲,写实画面中涌流着饱满情绪,对于听多了声嘶力竭爱啊恋的,已审美疲劳的耳朵,无疑一股醒脑的清流。


可这曲子好陌生,主持人只说是李健根据一首“50年前的遗珠”花了三天三夜填词而成。上网找到懂音乐“老司机”的介绍,才明白原作是日本音乐家武满彻的《三月のうた》,1965年为电影《最后的审判》作的主题曲。旋律内在涌动重重冲突,此种矛盾张力正是武满彻音乐的特色。


作词不易,填词更难吧。同曲不同词,李健对原作的揣摩被认为很贴切,他调动了自己的东北经验——生命记忆里的DNA,随着连串铺陈的细节不断转换的画面,如此深沉有感染力。有人说这是他填得最好的一首词,充满诗意的字句透露生活的坚忍,最后将目光转向远方,给人留下期待。


来自哈尔滨的朋友说,歌词叙述的东北老百姓在冬末春初的生活情景,直到80年代都是如此。歌的信息量很大,再听一遍,在东三省里最远只到过旅顺的我,文学记忆里的“东北”都被唤了回来:萧红的《生死场》《呼兰河传》,哈金的《等待》,迟子建的小说……李健家乡哈尔滨特有的俄罗斯风掺杂其间,让人迷醉。


如果说比起很多优秀歌手,李健的歌里多了点什么,那就是文学悟性吧。作为骨子里的文青,一直保持对人文艺术的追求,企图在大众和小众、流行和严肃艺术之间寻找平衡。他的偶像是加拿大诗人/作家歌手科恩,“朋友圈”常让歌迷惊奇——最近大家发现原来他和作家余华是常聊天的好朋友,他看过余华所有作品(包括余华自己都淡忘的早年之作),余华则听过他所有专辑,也看了有李健出现的全部《歌手》场次。


以整体表现而言,觉得李健在这一季里唱得最好的是董玉方作词、女歌手许飞作曲的《父亲的散文诗》。歌里的“父亲”是个农民。它与《三月的一整月》一样,接地气又富诗意,但更能发挥李健的音色。或许为了“代入”自己,也为了与原创有些不同,李健演唱时将歌词里的“女儿”改成了“儿子”,这一来却颇有差异——父女和父子的情感质地,并非可轻易互换。听了几遍许飞的演唱,觉得还是她的原词更加感人。


“这是我父亲,日记里的文字/这是他的青春留下,留下来的散文诗”。如果你觉得农民父亲写日记这件事欠缺真实性,那是对中国还了解不够。当代大作家莫言、阎连科不都是贫瘠年代农村长大的农家后代?绵延几千年的阅读传统,给了很多中国底层百姓以文学的教育和熏陶。看看最近似有余秀华当初那股爆红之势的范雨素——出身:农妇;现今职业:月嫂;学历:初中毕业;爱好:读文学著作。(她的作品被认为有狄更斯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