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每年佛诞我若在港,通常开车回母校附近转两转。


不是大学的母校,那是台大,好久好久没回去了,回去也认不得了。是小学和中学的母校,近在铜锣湾,终究在那度过了十多年的成长岁月。年纪大了,13天前的大事小事已印象模糊,倒是30年前的咸丰年往事记得一清二楚,譬如说,小学一年级的第一天上课,走错了课室,老师点名时没喊我名字,我急得想哭,那种惶恐那种紧张,至今铭印在神经线里。


再譬如说吧,中学一年级的第一天上课,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病,我竟仍穿着小学校服,别人穿长裤,我穿短裤;别人打领带,我颈前空空如也。背着书包进入校门,走上一条长长的斜路始到课室,斜路旁的两幢校舍走廊站满学生,全部低头望着我,有人笑了,笑出声来,那种嘲笑那种调侃,至今铭印在耳朵里。


小学中学都不懂跟同学相处,常有委屈,还被两个牛高马大的留班生朝脸上吐过口水,我没哭,我懦弱,只想把事情忘掉,假装一切没有发生,可是这么多年了,那被吐口水的镜头不仅没有消退,还一天比一天更清晰于眼前。有时候好奇他们现下何在?若有半分成长,会不会有丝毫内疚?


但我并不稀罕他们道歉吗。确实只是好奇欺凌者的心理世界,是因自卑而自大?抑或因自大而粗暴?


我常对社工朋友说,处理校园欺凌,除了关注被欺者的情绪,可别忽略欺凌者的视角,他们可能亦是青春生活里的某种受害者,因情绪不稳而对弱者施恶,这群孩子,同样需要被照顾、被支持。


在校时,当心情沮丧,我总独自到小学和中学部之间的礼堂坐几分钟。


基督教学校有教堂,我念的佛教学校,礼堂便是佛堂,堂有高台,台上有一尊高大的释迦牟尼坐像,全校学生每天早上须在像前“诵佛号”,久成习惯,只要踏进礼堂,抬头仰望佛像,一颗心立时沉静。


释迦牟尼的眼睛半闭半张,往低处望人间,而我是人间的其中一个有情,我强烈感受到他的慈悲,有好几回,我流泪了,再而悲从中来,把头埋在肘弯压住哭声,但不是因为被欺凌,更不是因为成绩不够理想,其实根本搞不清楚为什么哭,若真有理由,恐怕就是感受到佛学老师所说的“诸漏皆苦”吧。


生命是苦途,八万四千劫亦不一定能解。所以每年佛诞我重回母校,非为解脱,只为提醒自己,苦是必然,而修行,只是必然里的必需。



笔心


根本搞不清楚为什么哭,若真有理由,恐怕就是感受到佛学老师所说的“诸漏皆苦”吧。——马家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