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言
学期末,忙完理论课,毕业班设计也进入最后制图阶段,收起惶惶然教书匠的心,集中精力写论文,几篇论文要收尾润色,赶紧寄出去评审,身在体制中,无形的截止日如影随形。虽说是慢工出细活,若是太慢了不出活,这日子也不好过。
说说最近专注的广州十三行研究。
18世纪中,乾隆爷龙颜威仪定了一口通商,允许洋商到广州做买卖,城外西关,珠江北岸,行商们盖起一排房子,安置这些万里而来的番鬼,虽然跑一趟中国航线收入颇丰,东印度公司的大班们,还有各路散商,必须恪守满清的规矩,洋妇家眷不能进广州,每月三次到郊外放风,过着集体生活的鬼佬,贸易季每日在商馆里抄抄写写,晚上串门聚餐作乐,后来管制松动些,组织个划船俱乐部,年轻人在珠江上逗个乐。
100多年的中西方国际贸易,在广州十三行这么块小地方,在梳着长辫说着广式英语的行商买办操持下,在对天朝或爱或恨的洋商手中,运筹帷幄,白银茶丝香料瓷,奇珍异宝如潮水涌入流出,行商们富可敌国、圆滑仗义,一失手也会倾家荡产,若是番鬼不守规矩出点状况,担保的行商则麻烦缠身……
1842年,南京条约签了,终结一口通商的时代。1856年,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十三行被一把火烧光,没留下半点遗迹。梳理十三行的历史,史家们爬档案追典籍,每每言及中西文化交流之宏论,却没有多少影像资料辅证,唯有指向广州外销画,这些画,被鬼佬们当做纪念品带回家,挂在厅堂里作为自己到过神秘中国的物证!
十三行是广州外销画的热门题材,然而这些画,扁平的散点画法,中不中西不西,左看右看都显得拙朴,不少专家学者认为,这些外销画不过是中国画工们,坐在广州的画室里,照着模版批量生产的纪念品,画的场景没啥真实性,外销画的史学价值打了个折扣。
有趣的是,一位美国历史学者和一位香港艺术史家,最近出了本书,两位学者结合各自专长,比对洋商进出十三行的记录,与商馆前国旗变化等细节,抽丝剥茧做出论断,外销画的制作具有时效性与真实性!来到广州的番鬼,每日进出十三行,在订制画作时,要的就是画如所见,中国画工们为了满足客户需要,认真地将当时的场景描绘下来!掩卷之余,忍不住要点一万个赞,因为他们的努力,以外销画来解读十三行建筑与空间成为可能!
研究最恨的是无良无知的抄袭,最恼的是嚼蜡般的口水文,最爱的是醍醐灌顶的论证,让人隔着时空膜拜高手。研究于我的乐趣在于探索,与设计,与旅行,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只是媒介不同,对象不同,表达方式也不同,最大的满足在于经历未知的旅程,到达心中的理想之国。通过阅读思考查证,拾起剥离的历史碎片,拼写被遗忘、被忽略,甚至被扭曲的过去,论文只是一段段探索之旅的呈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