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插座
从前我母亲曾告诫我说,死人的日子过得快。这不,一转眼,阿巴多去世已逾三年。
再次观赏他2003年指挥琉森节日乐团演奏的马勒第二交响曲《复活》的视频,那场演出被许多乐迷津津乐道,誉为绝唱。
那是阿巴多大病初愈后亲力亲为操办的大型音乐活动,评者认为,经历生死考验的他,达到了“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的确,阿巴多的整场指挥慈祥恢宏,是一出非常纯粹非常洗练的马勒——我琢磨,有什么“具体的”东西可与之相提并论?
有的。
说些题外话,欧洲的葡萄酒,特别是法国波尔多和勃艮第的红酒,和澳洲等其他地区的相比较,胜在何处?我相信,很重要的一点是,澳洲等地的葡萄酒,常过于偏重果味口味,浓厚就不免浑浊,刺激就失去清晰,而波尔多勃艮第不屑于那样做,他们始终回归把握“酒是酒”的本意,在酿造过程中把果味口味都“抽离和抛弃”了,那是一种真正的净化提升。甚至过犹不及,像顶级勃艮第,坚持讲究“单一”的情趣,甚而接近“乏味”的风格,酒成熟后,顺理成章,品尝起来精细得多,复杂得多,也有挑战得多,而且最重要的,葡萄酒具备了“传统的思维深度”(等价的,真正的品尝,用的应该是大脑而不是“舌尖”),那是欧洲以外的葡萄酒望尘莫及的。
好,阿巴多的那场马勒,就相当于百年难遇的勃艮第皇冠极品,体现本质中的本质。
嘿,琉森乐团敲鼓的先生长得很像黑帮老大或澳门赌王——如此盛大圆满的音乐工程,即使是魔头撒旦愿意跑来给阿巴多敲定音鼓,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再欣赏阿巴多指挥琉森节日乐团演奏布鲁克纳的第七交响曲,以及他指挥欧洲室内乐团演奏舒伯特的《未完成》交响曲,那大概是他去世前少数的几次珍贵亮相,他应该预感到生命时日无多,深刻体会了“生命是很孤独的事,终归要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所以,音乐里面除了曾经沧桑的伤感意味,竟然还隐隐透出一丝冷傲疏淡的孤独感,思想在走一根坚韧的精神钢丝。相比于指挥马勒“复活”的游刃有余,他指挥布氏“第七”很面面俱到,好像非要逼迫自己精疲力竭,非得怀有“独沧然而涕下”的悲情——但那根钢丝没有断。
真理往往很悖谬——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灵性,正是通过“孤独感”而互相联系起来的。
也只有阿巴多这样的大师和哲人,在这样受到召唤的时刻,才能通过音乐,把布鲁克纳舒伯特式的孤独感,挥洒过渡到人类的普遍孤独感,也才能再进一步超越渺小的尘世,把这种普遍性提炼升华至崇高和永恒的层面——上帝的广袤无边的孤独感。
笔心
真理往往很悖谬——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灵性,正是通过“孤独感”而互相联系起来的。——陆思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