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图


到今天,我若听到有人提起《三字经》《千字文》,我下意识打心里默念的“人之初,性本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用的一定会是潮州话。在我还没到上学的年岁,我那从没机会上学的母亲,凭她对儿时的回忆,用她唯一懂得的方言,如唱童谣一般口授予我。有音无字的破碎版本,余音不断重复,也就记下。


这就像我日常生活中需要心算时,心里默念的,三七二十一、七八五十六,用的一定是华语——当年用以死背乘数表的语言。这么多年生活在双语的现实环境中,早已习惯了思考语言随当即应用语言自动切换的能耐;讲英语时用英文思考,讲华语时用华文思考,省略了反复对译的程序。可是,一来到算数,加减乘除,不论当下处在什么语言环境,心算的语文都会自动跳到华文。我曾经尝试刻意地用英文心算,结果错误百出。我注意到周围的外籍朋友,明明当时在讲英语,一来到算数,都会转回各自的母语,几乎没有例外。


我们现在有了上网搜索资料的方便,什么知识都“了如指掌”(掌上一机,手指一按),强记已没必要。可是在资源短缺的过去,“聪明”的定义,不单要过目不忘,耳闻紧记,最好还能倒背如流。要表现出“小时了了”,死背、死记是唯一的方法。于是,我们背诗词、背成语、背课文、背作者生平、背历史事件与发生年代(还包括无从会意的音译洋名)、背公式、背方程式、背化学元素周期表;甚至还有背英文字典,背模范作文的。


当年我们眼睁睁看到,擅长死背的,成绩名列前茅;老师虽也不断提点,说求知要诀在理解与活用,但对于应付考试,那显然不比死背、强记来得有效。后来事实证明,靠死背记住的,考试一过,再隔个年终长假,就忘得差不多了,包括那些曾经滚瓜烂熟的。


再强的记性,也和人体其他功能一样会随老龄而渐衰。“不思量,自难忘”而记住的,或许还好,纵也难得周全;那些刻意为了某种特需目的而强记的个人记忆,记得越是清晰,也许就离事实越远。


笔心


那些刻意为了某种特需目的而强记的个人记忆,记得越是清晰,也许就离事实越远。


——陈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