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上海出生的大提琴家王健身上散发着民国文化人的风范。
看他演奏萧邦波兰舞曲的视频,全身上下的行头打扮:白衬衣、黑长裤、尖头皮鞋、三七分发型、金丝边眼镜……一副民国有身份人士的派头。除了衣装,还有神态举动:瘦小的身材,眯眯眼和单薄的长相,略微腼腆的脸色,细声细气的说话风格……那岂非上世纪租界里或者大后方那些明洁孤高忧国忧民的文化知识界精英的写照!
更重要的是他的音乐,深厚精到。尤其是他的指法,干净利落,琴声线条扎实而丝丝入扣,不过分张扬,像他自己说的:“我是中国人,当然是中国文化的产物。我的人生审美观基本上是中国式的,如朴实、含蓄、容忍。”――若把“中国式的”修改成“民国式的”也许更达词意。然而,当然,不能那么随便修改,要犯政治错误的。
再看他演奏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的视频,他神情那么专注,音乐条理那么有修饰感,还有,他身上的那件西装显得那么大,身子骨那么弱不禁风(但音乐和那把1662年制作的意大利阿玛蒂大提琴完全支撑了他)――他背靠一堵写满字母的蓝色墙壁,坐在一张蒙了布片的凳子上,左右两旁作为装饰,各摆放了一把略显陈旧且颜色暗淡的仿古皮革椅子,整个布局给人的印象,像在一个空荡荡的地铁车站内,如同电影The Matrix里,虚拟时空中困住尼欧的那个奇异的地铁车站。哦,他头顶上罩着一片同样“陈旧”同样“颜色暗淡”同样“冒仿”的民国的穹顶。他曾说过,巴赫是演给自己和上帝听的。那么,上帝此刻正襟危坐在他旁边某一张地铁版的粗俗椅子里(或分身有术,两边的两张椅子都霸占),贴身倾听他从从容容如泣如诉的感性表白――上帝不至于破衣烂衫,可穿的那套西装也不怎么合身,我猜。
有段采访,记者问:“您录制的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一直为人津津乐道,但您好像很少现场演奏,为什么?”
王健答:“现代人的生活比较安逸了,难以体会巴赫时代人们精神世界的敏感。那时,人的生命很短暂脆弱,生活条件残酷,对精神世界的追求是强烈而敏感的,所以巴赫才能写出这种音乐……现代社会中,除非你有敏感的天性,否则听不到巴赫的内心世界。而且在国内演巴赫更困难,我们的民族个性现在好像很反感严肃,基本上没有肃静的能力。”
没有“大国崛起”的豪言壮语,却一针见血。
另一访谈,王健说他非常喜欢台湾,台北音乐厅浑厚淳朴的音响回声令他赞不绝口――嗯哼,他在气质上理所当然和台湾更相契合。
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