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目
即便雨已经走远,屋檐下的锁樋引暗绿色的花苞向上,用虔诚的心承托甘霖,承托大气中依序坠落的光阴,层层叠叠的花苞雨杯,将雨水引流向下,点滴落入石盘上的小孔。是滴水穿石还是石引水穿?一滴水也能落得如此优雅缓慢,时间在天色之中显影,当时间变得如此具象,时间之前的人们需要思考的是如何能够收集这些时间的颗粒。
站在台南莺料理的飞鸟墙上,我的背后是现代化的公寓建筑,锈蚀的铁皮胡乱张贴城市的痼疾。日式庭园里守顾古迹的义工清理嵌进土壤的卵石,绿草围沙,沙上水纹,金与橙的锦鲤成群游出一缕缕光圈,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过桥,与土地同高,时间在这座庭园里并非不走,只是用特别明显的足迹行走。
新粉刷的白墙,颓圮在地上的旧砖,刻意保存的古迹四周围绕着后现代的剪影,整座庭园中最能代表时间步履的便是屋檐底下收集雨水的锁樋,时间滚落锁樋底下石盘的小洞,无形有形而又遁入无形。“没时间”俨然是个借口,并非时间不可得,而是无法以一颗安静的心承接时间。
很多时候,我们必须从当下的缺口感受时间的颗粒。站在家乡市中心的十字路口,我感受到来自于不同时空段的挤压,数着踩在红砖人行道上的步履,家乡狭长的马路上来往曲行车辆却让我不知如何应对。我和家乡开始有了时间差,时间差在原本光滑的时空凿出了缺口,当面对这样的缺口,我才能更深刻地感受到时间的颗粒缓慢地从我的肩头坠落,离开家乡的这几年,顷刻间如此具象地滚落在我身旁。
打了长途电话回家,响了许久,仿佛从梦境的另一端过来,祖母接起了电话。她似乎正从悠长的午寐中醒来,说了几句话,时空却是跳跃的。她说我不久前才刚回来,驼着腊月甘寒走入荔月赤雅,换了一座岛,过日的方法也不同,新加坡生活紧,一日日过得也快,老人度日像拈丝,一个早晨拉成一段绵长的线,到了下午便纺成一团在紫红色中逐渐黯然的落日。她说:“莫着急转来,家里无事,我每天听歌算日。”离她说的“不久”其实已过半年光阴,一日日数,半年也有百多个日子,电话那头很空,空得像是一个孤独的梦。她说她每日从梦里醒来,又在电台的慢歌中往梦里去,待我从电话线的那头传来时间的颗粒,让她缓缓揉入被拈得又长又细的日月。我每日也从梦里醒来,不过在这里时间太过光滑,滑得像稍纵即逝的泡沫,我总无法在梦醒之前收集时间的颗粒。
挂上电话,墙上的时钟细微踢踏,连接两座岛屿的电话线,让雨季和四季相连,雨水顺时间的流而下,跃入石盘上的时空洞,无形有形而又遁入无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