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巴斯奇亚或赵春翔,他们都选择了以最坦诚的态度面对艺术,在无力中死去,在潦倒中坚持。


27岁便因吸食过量海洛因而丧命的美国艺术家巴斯奇亚(Basquait,1960-1988),作品《无题》在纽约苏富比拍卖会创下美国艺术家作品历来最高价1.105亿美元(约1.53亿新元),引起哗然。


才两个月前的香港巴塞尔艺术展,我和几位本地艺术家站在巴斯奇亚的巨大画作前方,跨媒材艺术家胡财和向我们讲述了巴斯奇亚与安迪·沃荷(也译为安迪·沃霍尔)之间的友情与合作契机,这些开启西方当代艺术之门的奇才,怎么以在当时看来不可思议的视觉语言,一个观念或寥寥几笔,表达了一个时代的艺术。


也在那个时代,评论家旦多(Arthur Danto)1964年在纽约Stable画廊观看了沃荷的装置《Brillo纸箱》以后,感叹这不像艺术的纸箱“艺术”,于是在19世纪德国哲学家黑格尔之后,再次宣布了艺术的死亡与终结。


巴斯奇亚真正投入绘画不过七年,便创作了600件画作(三天一件!)和1500件绘图,留下不计其数的笔记本,创作力惊人。连他的师长沃荷都对他的才华又爱又怕。


父亲生于海地,母亲原籍波多黎各,巴斯奇亚在创作与自我挖掘的过程中,从来逃不出生为黑人的现实。他对黑人在艺术当中被赋予的形象感到失望,对西方社会对待黑人的方式充满无力感及愤怒。这种愤怒在他同为街头艺术家的友人M. Stewart被警察打死以后达到巅峰,创作了一系列或愤世嫉俗,或为黑人讨回公道的画作,如《黑人警察的反讽》《黑人的历史》等。他利用黑色线条和白色颜料,制造黑人被白人文化制度包围的压迫感和孤独感。


但无论他做什么,他发现自己身处诡局,无法逃脱。他吸收西方古典、现当代、潮流街头文化,了解黑人历史及文化发展,从夜栖公园的小混混变成与沃荷在纽约时髦的东村拥有工作室的“上等人”,但他发现最终必须仰赖白人藏家与体制来支持创作与生活。在艺术中不断质疑、攻击、彷徨游走的,同时也是滋养他、支持他的。他在笔记本中针对白人世界写下“他们的狗、他们的鱼叉、他们的老婆”这样的字眼,嘲讽成功白人生活的必要条件。


很多文章都说,沃荷的死使到巴斯奇亚坠入无可挽回的悲痛,他每天重复听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把“Eroica”反复写在画作上,在无力悲痛孤独中,在海洛因飘飘欲仙的世界里,结束短暂又充满激情的一生。


如果你在那个年代到达纽约,从巴斯奇亚与沃荷的工作室出来,沿着第三大道往中央公园方向走,就会到达另一个画家的世界。


96街的纽约,生于中国河南、移居台北的华人画家赵春翔(1910-1991)也在寻找他的绘画语言。赵春翔1939年毕业于国立杭州艺专,是林风眠的四大弟子之一。其余三位是后来比他名气更大、作品拍卖价更高的朱德群、赵无极和吴冠中。


赵春翔或许根本没有听闻艺术终结的说法。对他而言,一切才刚刚开始。他1958年告别妻小只身来到纽约,30多年住在一所旧公寓里,过着寒碜潦倒的生活,当设计师糊口,经常到对街教堂吃老人中心福利饭。


他不是没有过机会。1960年代,他也有一阵子画过抽象表现主义的作品,挥洒自如的线条和色块,一度受到纽约古根汉姆美术馆等机构的重视。但是后来他却选择回归中国水墨,力图以水墨为基础去探索东西方艺术结合的可能,从此被白人制度摒弃。


香港巴塞尔艺术展,我和胡财和、画家巫思远站在赵春翔的水墨作品前。水墨晕染和线条之上,赵春翔用丙烯涂抹不协调亮块,有时是太极符号,有时像光芒万丈的太阳,混乱中又具逻辑思维。


巫思远引述法国作家普鲁斯特的话说:或许我们须要放弃,才能有所创造。他在赵春翔的作品中,看到他企图抓住两大文化的特征,在宣纸上交战。


过得如此痛苦的赵春翔,直到1985年才在台湾设立工作室,辞世以后才有香港画廊为他出第一本画册。就算如此,还是要在纽约打滚,欲罢不能。那个能够与克莱因(Yves Klein)、里奇特斯坦 (Lichtenstein)、罗斯科(Rothko)碰面的纽约。


在巴斯奇亚和赵春翔的艺术里,我看到了非白人艺术家在西方寻找自我的艰辛。巴斯奇亚用的是白人的武器(丙烯和画布),他要画赢白人(曾经在与沃荷的合作中,画上拳击套),用白人的绘画语言、文字直接攻击白人,却发现自己掉入无奈而不可自救的境地。赵春翔也用过西式的媒介,但是他知道自己来自一个有长远历史和积累的文化,他的选择是无论多艰难也要挥洒自己最“原始”的武器。


所以要怎么看他们的艺术?什么是艺术中的自由、不自由?谁自由,谁不自由?谁放任表达了,谁被捆绑在框架中?谁有包袱,谁没有包袱?如果赵春翔继续他的抽象表现主义,他是否会与赵无极等被并列海外华人艺术榜首?


或许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是巴斯奇亚或赵春翔,他们都选择了以最坦诚的态度面对艺术,在无力中死去,在潦倒中坚持。


艺术因此没有终结。那个年代的纽约因此赤裸、痛快而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