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过节时常听妈妈说:“节日是给小孩儿过的,大人嘛,就是过忙。”以前不理解,因为过节的时候我们小孩儿都欢欢喜喜的,心想,怎么大人就不过节呢?现在回想起来,妈妈说的也没有错。我们小孩只懂得可以大吃大喝,可以穿新衣服新鞋子,可以走亲访友,哪里会去想这些吃喝、礼物都是大人忙着准备、操办的。
端午节来了,我问LH:“我们要不要去唐人街买些粽子回来?”LH说:“何苦跑那么远买几个粽子,又不是多好吃的东西。”LH是那种不会专门应景过节的人,他对吃的没有仪式感,对他来说,端午节非要吃粽子或是元宵节非要吃元宵是幼稚的。对此,我哥哥揶揄地评价:真是个生物学家,对食物的理解只是肠胃的需求。没有孩子的时候,我会专程开车去买,但有了孩子以后,尤其孩子太小还不吃这种东西的时候,也就不在乎过节的吃食了。
我母亲很重视过节,尽管抱怨“大人过忙”,但她大小节日仍然认真过,会精心准备应景的食物。譬如大年初一早上必须吃新鲜饺子,正月十五必须吃元宵,八月十五吃完正餐一定端上丰富的零食:各种月饼、石榴、柿子、风干的柿饼和无花果……就连农历二月二,俗称“龙抬头”的节日,我母亲也要一大早起来做应景的煎饼——一种用面粉和绿豆芽做的煎饼。
端午节属于比较隆重的节日。很小的时候,妈妈每年端午都会专门找手巧的阿姨给我们缝制香囊,戴过的香囊后来就挂在墙上做装饰,糯米红枣粽子也是妈妈率领年长的姐姐自己动手包。我们家不算富裕,但母亲在食物上从不凑合,她努力把我们喂饱,还尽量变着花样做不同口味的食物。一位朋友在他的文中写道:“食温饱而后才能心平和。”我一直认为母亲对饮食的重视很好地影响了我们,使我们都比较热爱生活。
长大以后到了国外,节日的气氛越来越淡。即便在家乡,听说过节也逐渐变成了一种简单的购买行为。譬如,许多人过年不准备年货了,也不做年夜饭,就到餐馆订两桌。清明、端午都变成旅游旺季……其实,年饭最好的部分不在于吃什么,而在于一家人分工合作,有人在厨房忙碌,有人布置餐桌碗筷,一起准备年饭的那种温暖;节日重要的部分也是那个期盼、一起忙碌地筹备乃至最后庆祝的过程。节日这样一个欢庆的仪式,隐含着我们从乏味辛苦的日常中逃离的欢乐精神,以及对传统和家庭的回归。它的仪式里包含着它的意义。仪式太简化,意义也就丧失了。
端午节以前是LH的生日,但我忘了。很多人认为,有了孩子以后,女人变得不如以前可爱了。这种说法是对的!因为她把可爱、耐心、温柔还有时间大多给了孩子,留给自己的都很少,其他事情更兼顾无暇。LH生日以前,则是母亲节。LH带着凌豆豆请我吃日本料理庆祝,我却又忘了给妈妈打个电话。后来,姐姐们通过微信发来母亲的照片,她们给她订了一大束鲜花,还带她去吃饭。从照片里看,坐在她旁边的父亲比我四年前回去见到他时老多了。我心想:养儿方知父母恩。这句话一点儿不假。可自己有了孩子以后,却更难顾及对父母的照料了,眼见他们老去却有心无力。这是自己身为父母后才会懂得的无可奈何了。
笔心:节日这样一个欢庆的仪式,隐含着我们从乏味辛苦的日常中逃离的欢乐精神,以及对传统和家庭的回归。——张惠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