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香港政府部门在火化程序上出了乱子,上格骨灰掉落下格“床位”,导致骨灰捞乱,一方遗属拜祭自己的祖先,原来做了善事,顺便拜了别人的老豆或老母;另一方拜祭自己的祖先,则是打了折扣,八折找数,无法向敬爱的人献上完整敬意。


祭祀乃人生最后的庄严敬意,万一对致祭骨灰起了疑心,如梗骨在喉,生者心里有的必是另一种愤怒与悲恸。死生事大,尤其轻率不得。


联想起日本小说家白石一文的《砂上的你》,说的正是捞乱骨灰。


少妇牛岛美砂子某天忽然接到电话约见面,一个男子,说想谈关于其父的事情。咖啡店坐下后,男子递来一个信封,里面是美砂子父亲生前写给东条纮子的信,她,是他的婚外情人,某年某月,两人同游京都,情人要求死后把骨灰掺合。牛岛先生考虑后,同意了。


“我充分感受到你的认真,只是实行不易。毕竟是我死后的情,你突然跑到我家说请分一点骨灰给我,我的家人也不可能点头答应,我想象到的,只是双方互相伤害的模样。你知道我的小女儿砂子吧,这件事只能在我死后偷偷拜托美砂子。当我死期接近时,我会把她叫到床边告诉她,你的事情,你想要我骨灰的心愿是多么纯真,我都会告诉我心爱的女儿……”


但牛岛先生来不及告诉她,便去了。东条纮子也走了,信件留给儿子,儿子把信拿给美砂子。


美砂子有没有答应?


有的。她明白爱,她明白爱之困难,她也爱她的父亲,必须替他完成遗愿,尽管母亲仍然活着,她明白自己跟父亲一样,以爱之名,背叛了母亲。


故事由此开展,扯出了更多的纠缠。原来男人并非东条女士的亲生儿子,原来美砂子的丈夫在背后另有安排,原来丈夫的情人怀了孩子而美砂子却久难成孕……


美砂子的领悟是:“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巨大沙丘不停地起伏,不停地动,在那个超越性的运动漩涡中,我们每一粒沙子不论愿意与否,都和相邻的沙子或新接触的沙子有关系,和谁相爱,生孩子,都只是被卷入那个超越性运动中所发生的个别现象。虽然我们总会拼命期望什么,拒绝什么,但我们这一粒粒沙子的希望、绝望、喜悦、哀伤等,终究只是巨大沙丘起伏中的微小影子。所以,爸,你期望什么,又不希望什么,到头来,一切都连成一个。”


日本小说总有或浓或淡的哀伤,或许正是日系的“物哀”美学。而我们,从中受记,哀中之美,别有一番无可奈何的情调。



笔心


日本小说总有或浓或淡的哀伤,或许正是日系的“物哀”美学。


 ——马家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