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思和熊志琴合编的《香港文化众声道》提起新马版《学生周报》,隔山隔水,资料不齐全在所难免,我念在那是最早投稿的福地,冒昧向几位当地的昔日语友查询。吉隆坡老友记忆力向来惊人,留声机一打开,不但闻所未闻的时代曲倾巢而出,连它们点缀过的冷门电影也如在目前,这回却有点老猫烧须,既想不起周刊改成半月刊和月刊的先后次序,也说不出它正式关门的日子,让自卑的失忆专家顿时浮起“吾道不孤”快感——这里有个不为人知的小故事,咸丰年我第一次写专栏,正是蒙吉老不弃分享地盘,一题两写,栏名叫Our Way。


不过宝刀当然不会生锈,笔锋一转,清晰叙述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的游迹:“我就猜到你会忘记第二次来吉隆坡的事,第一次是赴美国前,好像是马来西亚走一圈,我还记得你是住在太平洋酒店呢。第二次来,就是你第一次从美国回旧祖国探亲那年,好像日子长些,所以有空来两天。住在吉隆坡的YMCA。”哎呀,这番话假如由别人说出,我必定以为自己凭空掉进间谍片,被心怀不轨的情报工作者以土法洗脑,企图植入连串不存在的画面,然而吉老不可能设计害我,赤裸裸提供两段遗忘了的往事,下榻地点一五一十。


岁月如水,太平洋早和大西洋混为一体,那回我隐约记得与一位姓潘的同学搭火车,一路上小声讲大声笑,不但扰人清梦,自己也整晚不得安宁,抵步之后的情况片甲不留。据说投宿青年会的第二次旅程,干脆连影子也没有存在文件,以致每逢有人问起熟不熟悉近在咫尺的马来西亚首府,我都老实回答“生平只去过一次耶”,因为真心真意眼神坚定,恐怕最精密的测谎机也不虞有诈。


至于“马来西亚走一圈”的壮举,倒应该是吉老美丽的误会,他的故乡马六甲我印象中不曾踏足,近年以美食闻名的槟城更肯定没有造访——小时候听大人眉飞色舞描述当地名胜蛇庙,惊吓度只有毛骨悚然四字可以勉强形容,绝对不会愿意自动送羊入虎口。《八十日再次环游世界》的考克多当然没有放过猎奇良机,一登岸就坐人力车直奔主打景点:“蛇庙的蛇统统披着石头的颜色,看起来像座机关密布的建筑,四处暗藏产生动感的装备,它们一时蜷缩一团,一时缓缓舒展,图案永远在更改中。”鸦片美学专家的观察果然非同凡响,三言两语一台布景栩栩如生,更妙的是这段:“马来半岛地理造型像个芒果。你尝的第一个芒果美味可口,第二个——太可口了;到了第三个,无论如何不会再吃得下。”


槟城之后停泊巴生港口,环境大概相当沉闷,诗人上岸后根本无心采摘地方色彩,漏夜飞车向“大埠”进发:“这座大埠的名字是什么?我们隐隐听到后尾两个音略似法语L'Impure,是当时对‘吉隆坡’的仅有印象。”哈哈哈,弗洛伊德式的疏漏屡试不爽,另类游客对风月场所和毒窟最有兴趣,精诚所至,“隆坡”掉进耳朵变成“不洁”一点也不出奇。


(传自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