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次在书局看见董启章陆续有来的新作,拿起来翻几翻,总觉得看不下去,因此迄今仍不晓得那部令他声名鹊起的《天工开物栩栩如生》是本怎样的书。我是遗老,对一切新作者与新著皆无很大兴趣,因为人生苦短时间永不够用,若非真的有趣就不必勉强。


前几月在纪伊国屋逛,看到《衣鱼简史》孤本,既是短篇小说且价钱不贵,就决定带回家。


其实吸引我买下的是其中一篇名《永盛街兴衰史》约1万8000字的短篇小说,全篇以一首地水南音《客途秋恨》贯穿而成,让我联想起几年前当小说评审所阅过的一篇参赛作品,该小说则以李商隐的诗串连,手法如出一辙,难怪当年有读者说似曾相识。《客途秋恨》是最著名的南音粤曲,歌词华丽典雅,曲调顿挫苍凉,低回处让人心醉神驰,高亢处又荡气回肠,也是心头一抹甜蜜又哀伤永恒的痛。人的一生都在作客,无论朝生暮死抑或活至耄耋之年都是地球过客,又不论生于西伯利亚或者南洋诸岛皆有荒凉时刻,正所谓旅途越漫长愁情恨绪也越多。


生于1967年的董启章大约于1995年完成《永盛街兴衰史》,彼时不过廿七八岁,若以80岁为一生,经历过的生命行旅还不到三分之一,委实没有多少秋恨可陈,所以可看到通篇都靠想象,想象那个渐行渐远的上世纪30年代,以及那条可能不曾存在过的永盛街和不可能在那里出现过的过客。


这是篇完全遵循《客途秋恨》歌词而编造出来的小说,“剧情”有些勉强,但看在一名曾经十分迷恋此曲的遗老眼中,还是颇能心领神会。叙述者名“有信”,就是出自开头那句“凉风有信”,还好他还有些节制,没有一不做二不休称自己为“缪莲仙”,可能“莲仙”两字较像小姐芳名。不过他的同居女友就开宗明义叫做“阿娟”,明显引自曲中的“多情妓女麦氏秋娟”。《客途秋恨》可说是粤曲中最早期也最热门K歌,灌录成唱片的人不少,最佳为白驹荣版本;由于我极之讨厌委琐的新马仔,所以也觉得他的版本最差。所谓版本,除了唱法不同歌词也有相异,新马版加了很多词句,又不见得好。据说地水南音要由瞽师来唱才有韵味,而白驹荣踏入老年已半盲,难怪特别出色。他的《男烧衣》也是一绝,不可能有人比他唱得更好。


小说中的阿娟身份扑朔迷离,一会是女大学生一会又是卡拉OK女郎,与叙述者有信想象中的望江楼歌女杏儿、嬷嬷、爷爷、外公、曾祖一样似幻还真。白驹荣版的艳质幽兰身份是妓女(为忆多情妓女麦氏秋娟),所以切合后面的“记得青楼邂逅个晚中秋夜”“把杨枝甘露救出火坑莲”,但有些版本可能觉得“妓女”不雅,擅自改成“歌女”,变成前言不对后语自相矛盾。小说中的卡拉OK女郎是现代歌女,她喜欢的歌是刘德华的《忘情水》和张学友的《屈到病》,文化水平距离那名“梅花为骨雪为心”的月中仙委实太远。


不知是否亦属虚构,小说中多次提及“二奶巷”这条想象中格局应当很小的巷名,仿佛与残垣败瓦的槟城和怡保“二奶巷”遥遥呼应,成为一唱三叹的传奇街名。若小说中的历史皆属虚构,南洋两古城的二奶巷却曾存在,也仍然存在。


(传自吉隆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