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来这个失智者护疗活动中心已有十个月。他是这里唯一的男性参与者,鹤立鸡群。一起活动的老人家知道他很喜欢喝咖啡,总是会逗着父亲:“喝咖啡了没有啊?”
但是因为父亲的身体状况,活动中心的活动不再适合他了,也干扰到活动的流程,所以我考虑让他退出一周两次的活动。
和中心负责人和看护者H商量,她也有同感。可是H提出是否可以让父亲出席最后一次活动,好让大家可以跟他做个正式的道别。
最后一次的活动结束前,H眼眶泛泪。我有点讶异。她紧紧地握着父亲的手,对我说:“方便的话,要不时的让我们知道你父亲的状况!”
这时,我才记起当初带父亲来的时候,H说过的一番话:
“每一个来的老人家我们都欢迎,并希望他们在这里可以开心。可是,任何一个离开,我们就特别的伤心。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他们如何适应失智的过程,当然,最终,我们还是会看到他们的精神和记忆慢慢的退化,看着他们的身体慢慢的虚弱。最后,他们都得离开的。我们也明白。只是,内心里我们都知道,老人家就是往着那一个方向走的。真的不知道还会有机会再见到他们吗……”
是的,每一次的道别,不知道会不会是最后的一次。所以我们说再见、再会。就希望能再见到面,再聚会的意思。
看护着一个老人家,你是在很贴近的看着生命慢慢的消逝。 到了最后的道别,没有再见,没有再回。
看护者,尤其是陪伴着老人走向最后历程,不是简单的一句“要持有平常心”“要专业”“要乐观”就可以做到的。是的,或许看多了就会习以为常。但是,把这个过程当成家常便饭,却可能会影响了看护的工作。因为,生命的消逝过程必定是每个人的初体验。所以老人家总是会不知所措,而且每个人的历程都不一样。如果看护者把这个过程当成家常便饭,就无法感受到老人家的担忧。 看护者得同理老人家的感受,才能适当的协助他们调适这个过程。既要有同理心,也要有平常心,看护者不容易当。
看着H的眼眶泛泪,我想,看护者的工作好伤心啊。
曾读过一本叫做《伤心人类学》的书。作者提到在书写多元文化与离散的过程,她深刻体会这些过程的种种伤心,可是她“即使受伤累累仍无惧地穿越漫长的隧道,步履维艰仍勇敢地跨过各藩离边界。”作者甚至认为“不让你伤心的人类学就不值得从事。”
看护者陪着这些老人家一起走向终点。老人家最后走完,看护者也要放下来,或许他又要开始陪着另一个老人家走向同一个终点(只是沿途的风景是不一样的)。
看护者的心要能放得开,才能容纳老人家在过程当中所需要的扶持。当然,心一打开,就很容易受伤。能一直承担着心被伤,他真的有很多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