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恰逢端午节前后。陪妻和女儿以及外孙女往四马路购物。广场有“应节塑像”:中秋是嫦娥,农历新年是财神爷;端午节,当然轮到屈原了。此类塑像我向来不很留意。譬如财神爷,总是一个样儿——谁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儿?至于嫦娥,也同为神话人物,只要塑成个古典美女就行。
这一次,却令我刮目相看。不同于嫦娥和财神爷,屈原到底是名列史传的古代大诗人,虽没人见过他,诗人却有作品传世,而这作品便成为历代画家按图索骥的灵感来源。“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离骚》中这两句,更是后世屈子画像的根据——尤其是屈原引以为荣的“高冠”。眼前的塑像也高余冠之岌岌,也佩带一把古代的长剑。当然,最重要还是人物的性格。自古以来画屈原者,多着重于突出其行吟泽畔的抑郁哀伤、形容憔悴的神貌(最典型者应该是明代著名人物画家陈老莲之《屈子行吟图》)。令我惊奇的是,四马路这座“应节塑像”倒是别出机杼。
人物塑得有棱有角。虽也瘦削,却并非枯槁。相反的,还满脸愤激。何况还有紧握拳头的右手(紧握一团难以言状的怒火?)我怀疑雕塑者应该参考过《屈子行吟图》,但加上自己另一番诠释。这新的“诠释”,使屈原塑像少了几分萎顿,多了几分坚毅。
雕塑者的处理合乎这位战国时代伟大诗人的个性。即便为奸佞排斥而横遭流放,即便不得志而行吟泽畔,屈原并非消极地一心一意“寻求解脱”(《离骚》结尾暗示投水自尽的“吾将从彭咸之所居”,也毫无颓丧羸弱之意)。而整首长诗,无论抒情、想象或叙事,更是饱满着诗人郁郁勃勃的生命力。何妨管窥一斑,就看这几句吧——“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诗笔刚健,流露出决不妥协,“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求道精神。八句诗,展现出诗人为了完成自我人格,而焦虑地“和时间赛跑”那种锲而不舍、义无反顾的坚强意志。与美国上世纪大诗人佛洛斯特之”But I have promises to keep,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可谓一前一后,相互辉映。
此种殉道精神影响后世文人至钜:鲁迅或为最著名的一位。深爱《离骚》的他,即以上述诗句作为《彷徨》题辞,又自集骚句“望崦嵫而勿迫/恐鹈鴂之先鸣”,请书画兼篆刻家(其教育部同事)乔大壮写成楹联,悬挂在自己北京的寓所里。
“逸响伟辞,卓绝一世。”鲁迅在《汉文学史纲要》中如此评价《离骚》。难怪木心说屈原是中国古典文学的塔尖。又曰陶渊明在“塔外”——但那是题外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