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去年五月我在这里介绍过一本小书《小国王十二月》吗?不记得也没关系,让我大略重述一遍。故事中的小国王有个令人羡慕的名字叫十二月,我更羡慕的是,十二月一生下来,就是一个大人而且无所不知,然后一天一天变小,一天一天忘记一些东西,等十二月进入童年,他就只有食指大小,住在书架与墙壁的夹缝里,爱吃小熊软糖。他懂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脑袋腾出了更多空间,可以用来储存更多想象。每一朵飘过的云都有名字,花园里的影子都是鬼魂,不同的梦收藏在不同的盒子里。他对世界越来越好奇,喜欢问些不可思议的问题,比如为什么房子有角落,比如为什么骰子有六个字。
整个故事我最喜欢这段:在十二月的央求下,叙述者讲了一个自己做过的梦。梦里他是一个战斗机飞行员,但他只敢在马路上开战斗机,或者把战斗机停在停车场。他想飞回基地,但他只能呆呆坐在战斗机上,像个笨蛋,十分沮丧。十二月听完后沉思片刻,然后他说:“可怜的家伙!即使在睡梦中,你也无法起飞。我为你感到难过。难怪你一点都不快乐。”
这个故事出自德国作家Axel Hacke之手,让我着迷的是它的逆向思维,十二月的世界跟我们的世界是相反的,他的人生是一个看似减法实则加法的过程,由一个全知却不自由的大人变成一个无知却有种种可能的小人。同个作者另有一本《小熊星期天》,他让故事中的小男孩跟他的玩具熊“星期天”对换角色,小男孩跟其他玩偶一起被陈列在玩具店里,熊爸爸把小男孩买回去送给熊宝宝,熊宝宝的名字就叫做“星期天”。但这是另一个故事。
在我看完《小国王十二月》之后不久,意外发现罗马尼亚诗人Ana Blandiana的《我们应该》,这首小诗跟《小国王十二月》如出一辙,让我惊讶不已,怎么会呢怎么呢,怎么会如此相似。孰先孰后?谁抄袭谁?《小国王十二月》诞生于1993年,《我们应该》则收录在1966年出版的《阿基里斯的脚跟》(Achilles' Heel)这本诗集里面。那应该是后者抄袭前者,或许有人会这么说。或许他们会说,这是一种概念上的抄袭。两者如此相像,却又各自精彩,我不会说谁抄袭谁,我选择相信谁启发谁,一种轮回,一种再生。或者这么说吧,《小国王十二月》是作者跟别人的缪思的私生子,但我还是很爱很爱他。
让我试译这首小诗看看。“我们应该一生下来就是老人,/携带智慧来到世上,/能够选择自己的命运,/能够在第一个十字路口看清每条岔路的去向,/并且不负责任一味向往前进。/然后我们沿途变得越发年轻、/成熟而强健,抵达创造之门,/穿门而过,在爱之中步入青春期,/我们的孩子出生时,我们自己已经变成孩子。/他们一生下来就比我们年长。/他们会教我们说话,他们会哄我们睡觉。/我们会日渐消失,日渐缩小,/小如葡萄,小如青豆,小如麦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