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远处的恐袭使人惊心,近地的谋杀却令人伤心,老夫杀老妻,何等悲恸与不幸。


用的据说是一条短短的竹竿,亲手用它勒住老妻颈项,亲眼看她吐舌窒息。竹竿叫做“不求人”,本来用以抓痒,如果被改用以杀戮,理由据说是照顾病妻多年而没人可求,唯人自己动手以求解脱,变成了另一种悲剧意义的“不求人”。在不去求和没法求之间,生命的底色急速消散,露出了最原始的惨白。


这样的悲剧当然充满悬想空间。到底是如何下的决定?考虑多时? 冲动起意?有没有犹豫于下手之时?有商量过吗?同意了?过程里可有片刻放弃的不忍念头?下手是为了爱抑或厌弃再或两者兼有?


无论答案是何,想必是痛。肉体之痛与心灵之痛,而在痛里,完成了毁灭。


老病贫困最堪怜。加上欠缺足够而持续的生活支持,简直是绝境。但即使没老没病,如果长期困在狭窄的空间,亦易陷入孤绝的疯狂。香港社区组织协会最近在锦州街办事处举行“焗住”展览,是取得极好的名字,“焗”是窒闷,亦是被迫,像炉里的肉,住在蜗居里被烤得焦灼如炭。展览有照片,笼屋的,割房的,木板房的,天台屋的,还有一间模拟的“棺材房”,我躺进去体验,板门一趟一关,像亲手埋葬了自己,生命之间亦由此关闭,门外世界跟我再无关系了,方尺之内便是宇宙,我是唯一的子民,刹那间,确有过但愿就此长眠不起的灭绝念头。


近日颇多内地传媒来访,我都建议他们往看展览,亦在社工朋友的协助下,带他们往访北河街的木板房。不少单位都是这样,五六层的唐楼,爬楼梯,在楼梯间已感受到跳蚤的威力,进屋后,更是全身上下麻痒,蚤子都来我们的皮肤上开餐。一个六七百英尺的单位,通常割开七八个房间,月租2000元(港币)出头,有些房间还在半空再割一半成为上铺,月租1600元,住客用木楼梯爬上去,躺着便睡,即连坐着亦会头撞天花板。


窄,热,乱,暗。无光无明的生存空间。是的,没有生活,只有生存。有一位22岁的少年人,亲人在内地远处乡下,独自留港生活,在地盘工作,住在尾房,窄得容不下床,只能坐在小小的电脑椅上睡觉,而一睡,便是三年多。还有一位老者,住了八年;一位丧夫妇人,住了九年;一对夫妻,住了六年……焗住生存,为生存焗住,繁华暗影,又止于悲剧的死亡?



笔心


在不去求和没法求之间,生命的底色急速消散,露出了最原始的惨白。


 ——马家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