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画家在山水画里看到了一个成就自我的精神世界,在美人图身上看到的大概也是一个成就自我的精神世界。一个容许男性逃离现世的世外桃源。
1870年,英国画家米莱(John Millais)画了一幅题材为裸女的作品《游侠骑士》(Knight-Errant),在皇家学院展出时引起骚动。画中与人等高的主角是被歹人绑在一棵白桦树上红发散乱的裸女,和一名正用利剑将束缚她的绳索割断,身着银灰色盔甲的骑士。
原画那夜黑风高的情境,女人在月色下发亮的丰满肉身,无惧地迎向骑士的身躯且直视他的目光,让观者无所适从。
为了让作品符合藏家需要,米莱最终将裸女的头部和上半身从画布上剪下,缝了块新画布,重画了一个充满羞耻感,看不到目光和面貌的女人。在那个时代,以男性为主的观者不愿意看到的不是画中女性展露的裸体,而是她展露了不受束缚的个性和力量,让人对浏览她的裸体感到有压力。画中美人的目光正是张显人物个性与力量的主要线索。
因为米莱的《游侠骑士》,我翻读了中国的仕女画,企图在历代男画家对美人的刻画中,寻找人物的目光。唐代周昉《挥扇仕女图》、五代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明代唐寅、明代《千秋绝艳图》(传仇英绘)、清代雍正藏《十二美人图》……
结果没有目光。中国的仕女画里看不到女人的目光,所有女子的眼睛都被画得又细又小,和文学作品中对美人眼眸的各种描绘相比,显得单调无趣。楚辞作家宋玉《神女赋》的巫山神女“眸子炯其精朗兮,瞭多美而可观”,《红楼梦》曹雪芹形容林黛玉是“两湾半蹙鹅眉,一对多情杏眼”……中国仕女画里的女子来到现代,没有一个会被看作是美人;现代被视作美人的范冰冰、赵薇、杨颖的大眼睛去到古画里,必然都将怪异。
那年头画里的女人不仅没有目光,甚至很难辨别谁是谁。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记录了一千多年前南唐高官韩熙载在府中与众官员、歌舞伎享乐的情形。这幅画是男人画给男人看的画。顾闳中在南唐皇帝李煜的要求下,细心刻画了韩熙载声色犬马的生活,让同样沉迷情色的李煜看看,这家伙究竟占用了国家多少的“美好资源”?
画中男士有名有姓,样貌上也看得出谁是韩熙载,谁是状元朗粲、太常博士陈致雍等等。但细看女子,却都长得一个样,随便哪张脸换哪张脸都不会对作品有影响。对李煜来说,唯一重要的是,她们是“女人”,是被韩熙载占据拥有的资源;从头饰衣着,一律白皙的皮肤,一律的眼眉,画中26个近乎统一的女性形象,就这样传达了李煜需要的讯息,也凝固了后世的我们通过画面对南唐女性的想象。
明代唐寅(唐伯虎)这位落魄才子笔下亦有不少女子。传世之作中,女子们同样柳眉细眼,看不出喜怒哀乐。他的《陶谷赠词图》(台北故宫博物院版本)既是自画像又是美人图,借宋朝使者陶谷的身份,把自己穿越到南唐名妓秦蒻兰面前。
秦蒻兰是皇帝李煜派去迷惑陶谷的间谍。陶谷中了美人计,沉溺玉软香温之际还赠词美人。没想到隔日庄严的会议上,美人不仅现身更吟唱了他所赠之词,让他又羞又恼,丢了宋朝使者的气势。
唐寅的画是男人为自己画的画,让画者取代陶谷赴了与美人的一场隔世约会。或许在他看来,有胆识有才貌的秦蒻兰在精神面貌上与自己更为相近,与其把良宵浪费在一个俗不可耐的宋朝官员身上,不如与他五百年后江南四才子之一的唐伯虎共度更为愉悦。唐寅在画中把自己画得挺帅气,眉清目秀、鼻子高挺、国字脸。但是他对面端坐弹琴的美人却长得不怎么样,以今天的眼光来看,称不上是美人。再说,唐寅在画里翘起右腿,右手还在膝盖上乐滋滋地打着拍子,看那画中女子却是一贯地看不出心思,就是弹着琴为唐大才子服务的一小女子,满足画者的需要而已。
把眼光转到清代雍正皇帝藏的《十二美人图》,这些真人大小的汉服美人,根据故宫博物院研究员祝勇的说法,是雍正登基以前为满足自己的精神需要而要求画师创作的作品。因为在那孤寂的皇宫里,他能真正信赖倾诉的对象居然只有这12名画中美人,雍正精神上相知相伴的美人现实中并不存在!皇族尚且得不到,须以画像来满足自己,从古至今的凡人俗人,又怎么可能拥有?
所以,中国历代画家在山水画里看到了一个成就自我的精神世界,在美人图身上看到的大概也是一个成就自我的精神世界。一个容许男性逃离现世的世外桃源。
因此,美人的眼睛不用大,样貌不用精准,那不是目的,还妨碍浏览。需要的不是真正的美人,而是通过那笔下的女子,看到能够成就完美存在的阳性的反面,一个阴性的自己。
有了让人神游的山水天地,又有了亲密无间、雌雄同体的精神伴侣,这样子他们的人生,就在孤独中完整了。
而至于那些可被占据的女性资源,谁会在乎她们谁是谁,有没有个性呢?
可怜啊,那年头的女人…… (传自威灵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