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周末,早晨醒来比往常晚了一点。还未张罗早餐,我突然记起一位注重保健的同事日前曾说过,每天早上起床后空腹喝一杯柠檬水对身体有益处。我把柠檬切片后,因为嗜甜,亦担心柠檬会太酸涩,于是把冰箱里的一罐蜂蜜取出。舀了一匙的蜂蜜之后,我想起父亲以前总是叨絮着,我的东西随意到处乱放,之后要找时,翻箱倒柜,怎么找都不见踪影。我每次都为自己申辩,东西明明就放在那里,怎么会不翼而飞?父亲在一旁兀自嘀咕道:“东西没有翅膀,也没有脚,如何自个儿飞走或跑掉?”


打开冰箱,正要物归原处,不料我一时恍神,手一滑,那一罐蜂蜜就掉落在厨房的地板上,“砰”一声宣告支离解体,旋即碎成大小不一的块状。我先是惊愣了半晌,睡意全都消散了,回过神来,赶紧收拾地上的残局。


出门时,我在电梯口遇到住在隔壁的一对母子。身为母亲的中年妇女对我颔首示意之后,又继续斥责就读中学的儿子:“你就是这么不听话,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你根本没有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电梯门开了,男孩终于忍不住了,耍起嘴皮子:“是啊!我并没有把你放在眼里,而是把你放在心上。”做母亲的还来不及反应,男孩已一溜烟往楼梯处遁逃。


我暗自忖度,本应是一个平静无事的周末,怎么半日还没过去,却犹似已发生了好些事情。进入电梯后,面对气愤未平的邻居,我试图为男孩开脱解围:“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这么调皮,你可不要放在心上。”说完,我才惊觉自己失言——这岂不是踩了他人的尾巴,愈描愈黑?


我的记忆就此被扯远了,又往后倒退了好几年。念大学时,父亲有一次交代了一件事情,我正忙着赶一份期末报告,将之抛诸脑后。父亲后来询问,我只好老实招供:“哦,我忘了!”父亲或许是没有想到我会有此漫不经心的回应,怏怏不悦地撂下一句话:“你若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就不会忘记。”父亲一直以来都坚持凡事都有自己应属的位置,而我是后来才明白,有些人事所应摆放的位置,并不是在看得见、伸手可及的眼前或身边,而是在看不见、触及不着的心上。


父亲当年嘱咐的差事,时过境迁,我早已拼凑不出完整的记忆了,然而他的那句话却一字不漏地存留至今。父亲离世经年,我方才知晓:短的是岁月,长的是回忆。唯独放在心上的,是悠悠时光无法侵蚀殆尽的。


吃完早餐回家后,我仍是不放心,万一玻璃碎片没有完全被清除,所遗留下来的祸害可能酿成日后的悲剧。于是,我趴在地上进行地毯式的搜索扫除,这才发现原来细小不起眼的玻璃碎片,竟飞散到我想象不到的范围以外。当时,我终于了然一件事:无论大小、轻重、缓急,事物一放开手就不由自主地陨落散佚,终致支离破碎,能承接并放在心上的只是零星碎片。而来不及消磨清除的愧疚,就像残余的蜂蜜伺机窜入砖块地板的夹缝之中,逐渐渗进人生看不见的罅隙里。


笔心:短的是岁月,长的是回忆。唯独放在心上的,是悠悠时光无法侵蚀殆尽的。 ——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