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码头


多少年前的事了。在国泰还是国宾戏院看《三月情花开》(The Sterile Cuckoo),不识愁滋味的小青年一见女主角丽莎明妮莉惊为天人,散场后顶着热辣辣的太阳急步跑去乌节路唱片店,电影原声带找不到,找到一张收录了主题曲的个人专辑,买回家欢天喜地听了又听。叫《星期六早晨到来》,迄今仍能勉强一字不漏背诵,包括中间那段和剧情息息相关的念白——喟叹废青不务正业的长辈,训导时爱说“读书有这么用心机,早就中了状元”,真是一针见血。


封面底色蓝得像深夜的天空,没有星没有月亮,歌手轮廓分明的脸经过技术加工,与传统美背道而驰的五官殷勤示范何谓气质,仿佛向同道人宣告,信心就是幸福光芒的来源,断线的风筝飞到天尽头,落在哪里哪里就是归宿。唱片另有一首《开往中国的慢船上》,当时不知道是经典旧歌新唱,也不知道歌名原意指赌徒一步一步输得干干净净,一厢情愿陶醉于浪漫的甲板调情,懵然漂向白茫茫的彼岸。预言的无所不在确实不可思议,虽然我们大部分时候可能听不懂。


读考克多的《八十日再次环游世界》,随着诗人从新加坡悠悠穿越南中国海,早已忘记的旋律又再响起,明妮莉带点青涩的演绎肯定不入爵士专家法耳,但那种煞有介事的矫情正合青春口味,老来听到记忆长廊传来的回音,更觉得昔日的穿凿附会是命运之神温柔的提示。纵使从来没有占卜嗜好,也像《怨女》里被张爱玲戏称“算命老手”的外婆一样,喜孜孜接受相士恭维“终身结果倒是好的哩”,也不管心水清的旁观者质疑:“到了她这年纪,还另有一个终身结果?”


跳线跳进张的文字,当然不是偶然,考克多从轮船甲板第一眼目睹的香港,和我们的祖师奶奶简直心有灵犀一点通:“香港在毫无准备下跃进眼帘。我们看见的,首先只有一团奇异地由山脚铺到山顶的火焰,似乎个个标志着一些重要消息。世界上没有任何海岸线,可堪比美那闪烁超然星宿的仙气山丘,没有夜可以像中国之夜一般降临,缀满影子、朦胧的流光和黯淡的阴霾。”《倾城之恋》乘船南下的女主角,印象几乎一模一样:“那是个火辣辣的下午,望过去最触目的便是码头上围列着的巨型广告牌,红的、橘红的、粉红的,倒映在绿油油的海水里,一条条,一抹抹刺激性的犯冲的色素,窜上落下,在水底下厮杀得异常热闹。流苏想着,在这夸张的城市里,就是栽个跟斗,只怕也比别处痛些……”东方之珠的神秘诱惑,恐怕只有异乡人能够彻底感受,难怪不怕得罪人的考克多如此断言:“见识过香港之后回望仰光和新加坡,它们不折不扣是稍大的乡村,或者过誉的东方杂货摊。”


从海上远眺陌生城市的兴奋,对不翼而飞的我们来讲十分奢侈,近乎先祖遗下的胎记,一方面说不出所以然,一方面没有办法剔除。每逢在希腊爱琴海“跳岛”,虽然目的地不外渔村,泊岸时我都兴高采烈站在有利位置观望,归根究底,也是因为赶不上那艘开往中国的慢船,企图作出弥补吧? (传自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