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便是书的蠹虫。
那时,事业发展得不很顺畅的父亲,跌跌撞撞地彳亍于生活的疙瘩里,家无隔宿之粮,我当然也没有多余的零用钱。偏我对书的胃口大得惊人,老是处在饥饿的状态中。
那时,住家附近有一家书店,善心的店东常常把过期的儿童杂志放在临街的一个大纸箱里,任由阮囊羞涩的孩子翻阅。大街上,车来车往,灰尘纷纷扬扬地落进纸箱内,而我,是纸箱的常客。每天蹲在那儿翻阅了一两个小时后,十根指头往往便被晕染成淡淡的灰黑色,那种邋遢啊,张牙舞爪。
最不堪的,是街头巷尾那些出租连环图书的小摊子,摊主以五分一毛的低廉价格把怪力乱神与黄色淫秽的连环图书出租给大众。这些荼毒心灵的“精神罂粟”,自有其无可抗拒的魅力,许多品味低下的成人和心性纯洁的学生,就坐在散置于摊子旁的小凳子上,痴痴迷迷地看得天昏地暗。肉眼能见的邋遢,明目张胆地粘在陈旧不堪的连环图书上,当那些“精神的瘾君子”在翻读这些连环图书时,蛰居于内的臭气还会伺机飞蹿出来呢!嘿嘿,粘在书页上的污秽固然叫人恶心,然而,真正阴毒的邋遢,却是那种无声无息地寄生于书内而又能贯彻脑子、深入骨髓的有色文字(黄色的艳情与黑色的暴力)。每天经过这些内外俱邋遢的书摊时,我总难以遏制心中的厌恶。
年龄稍长,为了喂养永远也填不饱的阅读欲,父亲便带我上公共图书馆借书。呵,那简直是一个让人疯狂的大宝库啊!琳琅满目的书籍予取予求,分文不费。那时,社会风气异常淳朴,娱乐匮乏,又没有网络和其他科技媒体的竞争,阅读风气很盛,图书借阅率高。这些书啊,经过了千百人借阅之后,变得异常褴褛,肉眼所看不到的微尘和细菌,鬼鬼祟祟地匿藏于内。
偶尔,我也会去书摊搜购一些二手书,五四作家如冰心、老舍、巴金、鲁迅、沈从文的部分作品,就是在地摊上购买的。哟,有些二手书,残存着浓烈的烟味,好像每颗字粒都在吞云吐雾。受不了那股气味,我趁母亲不备,偷偷拿她的爽身粉撒在书页间。结果呢,两者混和而形成了另一股怪异的气味,令人作呕。我这可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上述这些曾经苦苦折磨过我的烦恼,在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俱成历史了。
最近,在成都电子科技大学的图书馆,看到了令我大开眼界的“图书除菌机”。陪同我参观的侯壮副馆长亲自示范,只见她让一本邋里邋遢的书直直地立在除菌机里。电源一启动,书页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飞快地掀动着,短短的30秒过后,取出,递给我,说:“你闻闻。”哇,居然有一股清新的香气不可思议地从书页间飘送出来!把这部无菌无臭的书捧在手里,心里的快乐浩浩荡荡。啊,这真可说是爱书者的大福音啊!
看着这台“图书除菌机”,心中突发奇想,如果世间也能有一台“心菌消灭机”,能在短短的30秒内把附在心上的诸种恶菌如怨恨、嫉恨、仇恨等通通去除,世界不就太平了吗?但是,届时,或许又会有心怀叵测者发明一台“心菌输入机”了。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处处充斥,人间的桃源,或许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