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沃什有一首《告别吾妻,亚妮娜》,这首悼诗的第一节很有可能源自美国诗人杰佛斯(Robinson Jeffers)的《火化》也说不定,米沃什把后者收入他选编的国际诗选《明亮事物之书》。杰佛斯是米沃什衷心推崇的少数美国诗人之一,我记得他很不喜欢佛洛斯特,虽然米沃什对杰佛斯将自然置于人性之上这种观点不以为然。


先来看看《火化》:“当我想到火化,我最爱的人说,/它几乎抵消了我对死亡的恐惧。在地底下腐烂/这种结局令人厌恶,但在火中呼啸——何况,我已经习惯,/我一生中曾经多次为爱或怒火燃烧,/难怪我的身体累了,难怪它在垂死中。/我们曾经从我身上获得欢愉。撒开我的骨灰吧。”


再来看看《告别吾妻,亚妮娜》:“哀悼的女人将她们的姐妹交给了火。/而火,无异于我们一起凝视的那些,/她和我,并结连理多年,/誓约好歹终身不渝,冬天/壁炉的火,篝火,焚城之火,/元初,纯净,自地球初始,/夺走她飘动的头发,花白,/攫住她的嘴唇和她的脖子,吞噬了她,火/在人类的语言中指定为爱。/我并没有想到任何语言。或是任何祷词。”


接下来的两节仍然非常动人,尤其喜欢第三节的前面三行:“如何抵抗虚无?何种力量/保存往昔,如果记忆无法长存?/因为我记得一点点。我记得那么一点点。”但最后两节我就不喜欢了。米沃什有些诗都是这样,开始时冷静而沉着,生活的薪柴在思想的火焰中劈啪作响,写着写着,突然雄辩起来,突然高亢起来,我总觉得很煞风景,《冬天》和《魔山》是另两个例子,虽然我还是很喜欢这两首诗。当然也有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我都非常喜欢的,例如上个星期提到的《礼物》和《我的青春之城》。


(传自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