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音乐的开头,相当于“第一小节”的,多是神来之笔。至少有三个雄辩的例证:大提琴无伴奏组曲第一号的前奏,键盘作品哥德堡变奏曲的第一节主题,以及键盘作品帕蒂达组曲第一号的第一段前奏曲。
总说巴赫的音乐是理性和逻辑的表现,我同意。但是,你若深入仔细地聆听,就会恍然发觉,这些振动你鼓膜的“第一小节”,完全是灵光乍现,自成一格,而且大步超前,与跟在它们后面的乐章乃至整部音乐(虽然也都是杰作和经典)在很大程度上像是脱节的。萨义德说到了要害:“巴赫并不是要接近神,而是要代表神。”――“第一小节”是如此高高在上、超脱、绝对,跟人类的理性和逻辑压根没有一点关系,跟普通世俗的人文情感也压根没有一点关系,它们仿佛直接来自于天庭,来自于“创世纪”,具备神秘的宇宙力量,凌驾于任何凡间音乐和任何传颂的教义之上。即使是帕蒂达,没错,它是舞曲,但你听那前奏曲的畅快乐律,分明是播放在一艘悠悠行进的太空飞船上。完整“大部头”的(甚至有点不厌其烦的)巴赫音乐,其奇异之处就是,似乎都要经过那神启的、光辉的“第一小节”之引领和加持后,才正式进入其伸张理性、讲究逻辑和塑造美感的后续阶段。
美国电影《天使圣物:骸骨之城》中,将巴赫说成是史上专杀恶魔的“暗影猎人”,他制定的乐谱对位规则可让恶魔现形。男主角在钢琴上轻轻弹奏了几个音符,果然就让女主角的一个恶魔邻居立即现了形。他弹的正是哥德堡变奏曲的开头部分――在音乐上这完全说得通,因为那些铿锵的音符的确充满了至高无上的神性。
巴赫有些单独成章的作品,如弦乐合奏“G弦上的咏叹调”或者钢琴“C大调前奏曲”等,也隐含类似的神韵,充满深邃而坚定的感召力,让人不禁要问:巴赫真的担当过“神的仆人”?
有的大提琴家选择在教堂里拉巴赫的无伴奏组曲第一号,如果那是为了采纳教堂的回声效果,无可非议,但如果是为了突出音乐的宗教意义,就该谨慎。回到前述萨义德的观点,怎样由音乐的外在表现,于“接近神”和“代表神”之间作出主观取舍,那是个难题。在教堂环境里进行这样的即兴取舍更容易失衡,很可能是,流于通俗却失去通透,虔诚有余而自信不足。毕竟,巴赫“第一小节”所凸显的神性,和舒伯特的“圣母颂”(Ave Maria)或布鲁赫的“晚祷”(Kol Nidrei)所表达的宗教情怀是不一样的,相对于后者的敬畏和服从,前者彰显的是大义凛然的启示、教诲和关怀,还有就是通透——贯穿镇压人类灵魂的通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