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
从一只鸟的高度,看见台湾,看见了许多破碎的河山和不堪的污染,令观众惊异和惋惜。
“你必须吃。”坐在我桌子对面的大男孩对我说。
我笑着摇摇头。我刚吃过炖牛肉丸配薯饼的午餐,对他的朋友传递来的炸薯条一点没胃口。
午餐有点过咸,我进来这家速食店喝点红茶解渴。
“你必须吃。”他坚持。其他六七位和他一般年龄的男孩围着长桌或立或坐,盯着我瞧。
我正滑着手机,没注意到何时身旁被这些男孩占据。
刚读到纪录片《看见台湾》的齐柏林导演不幸在花莲外海勘景过程中坠机失事的噩耗。
2014年,在第二届新加坡华语电影节的开幕会上,我们聊着他的空拍经验。为了保持画面的平衡,捕捉最佳的视角,他必须长时间采同样的姿势,在空间有限的机舱内稳住摄像机,造成肩颈和腰椎的筋骨伤害。后来他才抵押房屋,贷款购买了内建陀螺仪稳定器,能抗震动的空中摄影系统。
“我这样站着和你说话,一边还在忍受疼痛。”
他的个头很高。我环顾四周,想要不要找个座位。
“没关系,一样的。”他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
疼痛持续侵蚀着他,是空拍付出的代价。
我问他:“你这是为了环保而牺牲吗?”
他眯起眼睛笑了:“谈不上牺牲,就是做我想做的事情而已。”
从一只鸟的高度,看见台湾,看见了许多破碎的河山和不堪的污染,令观众惊异和惋惜。
“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怎么协调?我拍的影片里没有答案的。我们的生活里,便利和环保有时不得不做个选择……”他捏了捏手里的塑胶杯,继续说:“这不是很讽刺吗?我和你大谈环保,面前就摆了多少我们认为不环保的东西——可是,用玻璃杯就比较环保吗?我不是专家,我只能用画面说话。”
我揉了揉潮湿的眼睛,擦拭流下的泪水。
从右边递过来的那一包炸薯条还在等着我。我抽出了一根咀嚼,薯条被传到桌子对面的男孩,他很快塞一根进嘴里吃完,把手指在裤边抹抹,伸过手,说:“你好,我是卢卡斯。”
卢卡斯和他的朋友们轮流分享着一包薯条,他微鬈的蓬松金头发被光线照射得近乎透明,像秋风里的菅芒花。白恤衫熨贴了个闪银的骷髅头。从登山背包掏出太阳眼镜遮住他湖绿色的眼睛,我在那宝蓝的镜片反光里看见自己的沮丧。
吃下第三根薯条,卢卡斯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英语有口音吧。他一听就晓得不是当地人。
“台湾。你知道吗?不是泰国哦。”我说。
他问:“台湾有什么?”
“有什么?”我歪着脖子想了想。
低下头瞥见我的手机。
上网搜到《看见台湾》的片段,播放给卢卡斯看。他的朋友们听到乐音,也凑进来挤着看。
层峦叠嶂的青翠山脉,火山口冒出的烟雾缓缓涌起。湛蓝的大海,白浪花泼洒如花边裙摆。即将丰收的万顷稻田,巨大的脚印深陷在泥土里。被挖土机吞食的河床,裸露柔软的肌理。把一个个圆滚滚的大西瓜堆上卡车;在迎神庙会时舞狮欢庆;或是拔地高耸的都市建筑群……
“酷!”他们齐声说。
还有《看见台湾》第二集的宣传片,场景从台湾扩大到日本、中国、新西兰、马来西亚,更加繁复的大地图案,绚丽的色彩和人文景观,气势震撼!
“哇!”他们惊呼。
“可惜,导演刚在拍续集的时候坠机了。”我说。
“酷!到死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卢卡斯说。
我抬头再在卢卡斯的太阳眼镜镜片里看见自己,沮丧的表情怔住了。
我呷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红茶,收起了手机。
谢谢你,卢卡斯。
我回头对他说。
卢卡斯背对着我,把手臂举高了,比了一个我不明白的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