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

追其所见

未必要是具体庞大的实物或事件，才伤人最重、最深。当我们指出他人的“杀伤性”，常说的不就是笑里藏刀，或话中带刺吗？我总觉得，伤人于无形的，最是防不胜防，也最令人锥心疾首。

电影《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有这样一幕，画家维梅尔的妻子质问他为什么画女仆葛丽叶，却不画她。维梅尔一针见血地揭露残酷的事实：“因为你不懂。”

我的外甥女有一度对打篮球十分着迷，除了上课之外，她剩下的时间都全心全力地集中在打篮球上。我纳闷不解，一个篮球怎么有十足的魅力或魔力，让外甥女展示了无穷的斗志，全神贯注地追着它跑？或许外甥女知道我毫无运动细胞，怎么解释都是白搭，她只是以一句话利落地划分了无形的楚河汉界，断然把我摒除在她的主场之外：“哎呀，你不懂啦！”同事G也曾向我诉苦，她的女儿正处于青春叛逆期。每当G尝试与女儿心平气和地沟通，女儿总是以厌烦气恼的口吻驳斥道：“你什么都不懂！”

在日本作家向田邦子的散文《父亲的道歉信》中，引发事情的开端是有个早晨醒來后，她发现门口有昨晚的客人吐了满地的污秽物。向田邦子的父亲是保险公司主管，大概是为了应酬，提升业绩，三更半夜还带着酩酊大醉的客户回家是常有的事。母亲只是默默清理门口的污秽物，无视她那红肿龟裂的双手，父亲却袖手旁观，默不吭声。这让强行接替母亲劳作的向田邦子气愤难平。向田邦子从仙台返回东京后，收到父亲的来信，信尾提到“日前你做事很勤奋”，旁边还画上了红线作为加注。虽然父亲并没有认错或说出“对不起”，但向田邦子懂得：“那就是父亲的道歉信。”或许，对于父亲的倔傲与冷淡，向田邦子始终无法理解，但是父亲为这个家所付出的辛劳与对女儿的歉意，即使深埋在心里，没有说出口，向田邦子不是不懂的。

“你不懂”的反面未必是“你懂”。我很喜欢台湾歌手苏芮的《牵手》所触动的同理心：“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梦着你的梦，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幸福着你的幸福，因为路过你的路，因为苦过你的苦，所以快乐着你的快乐，追逐着你的追逐……”然而，我始终认为，即使感同身受，将心比心，自己未必能确切懂得他人的悲伤或幸福。你的悲伤指数终究不是与我同等的，我的幸福未必囊括了你的幸福。晚唐五代词人顾夐的《诉衷情》明确清楚地指出：“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我们无法互换心事，如何探勘彼此深浅不一的幽微情感与缱绻思绪？因此，我不轻易说“我懂”，也不责难道“你不懂”。

当他人匆促地回应“你不懂”，我想这话还没说完，或其中暗藏了某些深意，正待有心人兀自揣摩。“你不懂”接下来没有说出口的，抑或隐藏于背后的心里话，其实是“你不懂我的心”。我想说的是，我无法换自己的心，变作你的心，所以我确实未必能真正懂得你的心。我懂得实在不多，只懂得我必须诚心诚意地面对自己与他人，汲取足够的勇气与信心，再向前多靠近一些，毫不犹疑地牵起你的手，去试着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