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总在不经意时,牵你回到年轮的山山水水,让你在兜兜转转间遇见当年的自己。


这回牵引着我回望的,是“七”字。


七,带个大拐弯,用在年份上似乎总带着特殊意蕴——在1949年以降的当代中国历史上,1997、1977和1957年皆为转折之年,从吉转凶有之,自凶化吉也有之,当中恰都相隔20年。


而当这三个“七”字年份依次站在一起,猛然醒觉它们也曾以不同形式,在我迄今人生中留下刻痕,只是当时身在其中浑然不觉。


1997年。六七月之交的那个回归夜。零时零分迷茫夜色中的大雨滂沱,一辆辆兵车的荷枪实弹,实况转播旁述的静气沉声,还有电视机前数百万的无声港人,在历史翻篇的那一刻对峙着、观望着。是那夜的雨声车声无声,伴我来到狮城。


1977年。对不少人而言,那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年份。余云在《抓住命运稻草的夏天》一文中描述了1977、78年文革后高考的一代人;跟她一样,我也是裹卷其中的一个水滴。77年那场高考,让已下乡四年的我与应届毕业的妹妹分别获得读大学的资格。那时我俩只顾高兴,没有看到父母欣慰笑容背后的担忧,直至填写入学表格时看到母亲四处奔走,才冷不防与1957年打了个照面——


1957年。在那场铺天盖地的 “反右”运动中,母亲被划成右派。幸运的是,父亲和周围朋友都不弃不离,母亲活过来了,没被厄运没顶,但在整整20年间失去了做普通人的权利。然而此时面对孩子的读书机会,做父母的心里清楚,“右派”身份足以让孩子政审不过关而与大学失之交臂。幸好老天这次没开玩笑,母亲与同命运的50多万人一道获得平反,我和妹妹顺利入学。


在我们读大四那年,弟弟也考上大学,离家那天父母送他到火车站。第一次出远门的弟弟,父母叮咛中一句话也说出不来。临登火车之际,他转身向父母深深鞠躬,任由眼泪唰唰流下。“这个鞠躬,代表我们姐弟三人!”他后来告诉我们。


这些年来,我也常常在想,在我们姐弟三人成长那些日子里,不仅父母没提,就连身边的伯叔婶姨也不约而同地不动声色,从不提一句57年发生在母亲身上的事情。也因为如此,本该如弃苗般干枯萎焉的我们从不曾自卑,一直抬着头做人。如今回想,那是一种多么大的善意啊!


岁月,留给每个人一部无从复制的独特人生版本,每人也只能说说自己的。在“七”字年份的牵引下,我走在年轮的山水之中,遇到了走到如今却不知前缘的自己,惟有不敢忘怀,埋头竭力,以期报答所有的善意。


“七”字,带个大拐弯。今年,这三个曾在无数人生命中砸下印迹的“七”字年份,正分别以20、40和60周年纪念彰显着各自的历史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