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物时被售货员或老板称呼为”Auntie”的日子,终于到来了。朋友们打趣说,“再也没人称我们为‘小姐’了,我们老啦!”
老去,可说是人世间最无可避免的自然定律。不是人人都怕衰老。而怕老,也不尽然是惧怕自己容貌的变质。只有抵不住时间这熔炉,才是最令人惴惴不安的。不是吗?我们都曾被时间摆一道:与它多次竞赛,却还剩许多事未完成;完成的,又不尽都完善。怎么看,我们仿佛永远是输家。
再者,老年也意味着,时光这笔财富,又来炫耀它有何等珍贵。而今,我们已经没多少财富可耗费,但也不至于只能无助地,天天望着它在眼底流逝。年轻与年老的最大不同,在于年轻的岁月总有一种潜意识的“现在”与“将来”。
因拥有无数个“将来”和“不久的将来”,少年人便活得像一个连夜赶路的旅人,总想尽快超越“现在”的藩篱,抵达那让人兴奋的“将来”。即使旅者到达“将来”后,看到的是一片荒冢,他还是有足够的财富,重新出发,寻觅下一个美好的山光水色。
当“将来”变成“现在”时,过去的夜奔、追求、好胜都被时间慢下来。年轻时,无法预测的事,固然会使人焦虑着急,但随着年岁的增添,也无需测度了。我们自然而然地体悟到,从前所持的口腹之欲、所爱的剧烈运动、所满意的衣服尺码——都得调整,甚至搁下。
人生阅历的丰富,何尝不是指受过冶炼的人,更有深度宽度?视力虽弱了,智慧却多了。变老,是时间与自己一番的“慢”游,是重新陈放过去库存的记忆与历程,让那些有永恒性、有价值的,徐缓地沉淀和深化。就如儿时不明白为何祖母经常教导说:做人,要给他人留一寸。现在明白了,必要时,不但要给人留一寸,还要多给一个台阶。无他,走过了跌宕起伏,山势浑寂,时间的巅峰与低谷成就了自己,自己也想成就他人。豁达和圆融,不外如是。
小时曾经有位长者告诉我,苦瓜,也叫“半生瓜”。哲学一点来说,“半生”是一种比喻,点出人的年纪与食味相互影响。年纪轻,经历浅,味蕾只有苦与涩的味道。反之,随年纪趋大,尝尽岁月的多番滋味后,才懂得欣赏苦瓜的回甘。当然,回甘是一直都在,唯有人生况味的层次多了,味觉才能从苦到涩,再从涩转为清甜的回甘。
我不为着被人称呼“小姐”的日子远去而介怀,那不是值得哀悼的消失;因为未来将有另一种回甘,更圆满。我只希望,在蹦蹦跳跳的孩子们,青涩的少年人口中的“阿姨”,是个睿智、有爱心和阅历日丰的长者。终于,也轮到我尝试做一个称职的长者了。
笔心:当“将来”变成“现在”时,过去的夜奔、追求、好胜都被时间慢下来。——郑海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