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目


从学校到家的路途总是特别长,窄窄的小巷蜿蜒着向粉红色日落之处延伸过去,两旁的独栋洋房锈色缓缓如泪痕刻入白色的瓷砖外墙。我想起稍早美术课时老师介绍的《呐喊》,当大家都看到了孟克笔下那呐喊的人,我只专注在那人背后延伸至落日穷尽之处的长桥,桥上两团不知名的人影,诡异至极。想到这里,眼前的巷弄仿佛也像是条乌黑的长桥,桥的对岸是家,或那个有母亲的家。


巷子尾的房子是家的故居,粉红色瓷砖外墙的房子在我幼时是座充满彩虹的城堡,中庭的鱼池有浮萍鲤鱼,池中的喷泉在晨光中洒出亮晶晶的水珠。我独自站在水池前,看鱼儿在涟漪中游泳,母亲抱着年幼的弟弟,在忽明忽暗的背景中,弟弟拨弄着常春藤的叶子。巷子尾的房子在我中学二年级时成为故居,我和父亲、弟弟搬到了市郊,一座没有水池却充满了泪痕的房子。母亲没走,留在故居,从此之后我的生活地图被活生生地分成了两部分,每天父亲载我从市郊到老城区上学,放学了我便自己沿着过去熟悉的路回到故居找母亲,母亲却总是不在,给我留了钥匙,让我一个人用一个下午的时间面对这个过于熟悉却又过于陌生的空间。除了母亲的所有物与旧家具,原先留在故居的生活用品都搬走了。每天下午,我面对着满室喷涌的回忆,现实却充满时空的断裂。


走回故居的路上,我照惯例到附近的小饭馆领取母亲预订好的便当。母亲喜欢我吃红糟炖鸡,理由是糯米加红麴发酵出来的酿物得以滋养正在发育的身体。这小饭馆是由一位家住两公里外的眷村宿舍的阿姨所经营,据说店里的红糟是正宗的陈年福建酒酿,阿姨的父执辈抱着缸在枪林弹雨中上了船,赤胆忠心地随长官迁台,一缸红糟渡过海水与风沙。传至二代,归返大陆已是太长的路,眷村阿姨打开对岸故居所封藏的红糟,与来往的住民与学生分享故乡的红糟。


我并不讨厌吃红糟炖鸡,但也并不喜欢,即使我深知这红糟的往事。下午放学经过饭馆,红糟鸡还在炉上炖着。已是熟客,阿姨要我随意在店里坐下。店里红糟混合这姜和鸡肉,炽热的香味一波一波地,缓慢将我灼伤。我无从得知如此深邃的疼痛与红糟有何关系,阿姨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盘刚起锅的红糟炖鸡,我本能地撇过头,躲避那盘上层层叠叠,沾着粉红色酒粕的切块鸡肉。这些粉红色的鸡肉,是来自与阿姨故乡的不规则色块,阿姨用大勺将红糟炖鸡分装进数十个塑胶小盒,这些都是客人的订单,当然也包括了母亲总是不在场的眷顾。


“喏!你的!拿了快回家趁热吃!”阿姨把打包好的红糟炖鸡交到我手上,我拎着红糟炖鸡沿着映满落日的巷子回到那幢粉红色的房子。庭院里鲤鱼不在,喷泉青苔慢浣,粉红色的瓷砖被打散成模糊的不规则色块,故居正以缓慢的速度瓦解成不规则的色块,其他人都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除了我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