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十年之后重读巴尔古提(Mourid Barghouti)的《回家——橄榄油与无花果的记忆》,还是觉得十分好看,幸好还保留着,应该不会割舍给别人了,要看你自己去买一本来看。中译本的书名是很切题,但我更喜欢英译本的《我看见了拉姆安拉》(I Saw Ramallah)。台湾人的翻译,虽然还不致弄巧反拙,但常常给我自作聪明的感觉,譬如此书就多了一条蛇尾,也就是“橄榄油与无花果的记忆”这个副题,原书是没有的。


再举一例:最近台湾有本猫书,书名《我们为何成为猫奴》,跟原名《客厅里的狮子》(The Lion in the Living Room)比较起来,前者没有一点想象力,简直有损大猫们的威严,又势利得让我像猫一样咧嘴龇牙,当然是从原书副题“家猫如何驯养我们并征服全世界”(How House Cats Tamed Us and Take Over the World)翻译过来的,竟然还翻错了,是“如何”,不是“为何”。


好啦言归正传。巴尔古提是我所喜欢的巴勒斯坦诗人,流亡了30年之后回到自己的家乡,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以色列人的屯垦区,白石建造而成的,有些是公寓,有些是平房,他思忖着,是谁住在屯垦区呢?他们被带到这里之前,原先住在哪里?他们的孩子在墙壁后面踢足球吗?那些男男女女是不是都在窗户后面做爱吗?他们做爱的时候,是否身边还捆着枪?他们是否把已经上膛的机关枪架在卧室墙上?从电视上,我们只看见全副服装的他们……


我想起了上星期才在这里写过辛波丝卡晚年那首以恐怖分子的日常作息为题的诗《刺客》。巴尔古提这段文字可以说是异曲同工,嘲讽人们根本搞不清楚这些屯垦区的意义,取笑人们站在台上侃侃而谈“拆除屯垦区”,好像这些屯垦区是小孩子的乐高王国一样。对他而言,屯垦区的存在,等于家的缺席。那里原本就是巴勒斯坦人的家,却被以色列人占为己有。


这本书好看的地方就在于巴尔古提穿透了种种意识形态,那些膨胀臃肿的概念,包括他自己人的。这就是为什么他发现自己很难隶属任何族群,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参与任何政党,包括巴勒斯坦解放组织。这就是为什么他认为自己身为巴勒斯坦人的痛和牺牲,只是广大群体的一小部分,和别人比起来,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我学会了不要夸张这种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