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香港高考放榜季节,状元出笼,在新的评分制度下,状元之上再有状元,名曰“超级状元”,听来威势十足,却倒过来令其他状元沦为“榜眼”和“探花”的次等级数,无形中等同贬值。虽说已属成绩骄人,但强强相比,冠军不是我,会否终究有点不甘心?
考试成绩优异的年轻人,出路选项较多,并且由于预知有大把本钱在手,通常早已做好决定,成绩单到手后,面对的只是报名申请之类技术问题,不会有太大的烦恼。这一天,食饭去,庆祝去,在晴朗的天空下宣告踏进生命的新阶段,无限美好尽在前头,启程起步,航向金银岛。
落榜者的天空呢?
听过一名年轻人这么描述:放榜那天,不知何故,可恶的老师由高分级别开始喊名派发成绩,最先取得成绩单的人,欢天喜地,出路不愁;然后,轮到次等级别,亦是有机会进入大学校门的同学;再来,是三等级别,机会危危乎;最后剩下几个学生,等了半天,一颗心早已凉了九成,自己是众目睽睽下的“卖剩蔗”,其他已取成绩的同学用或同情或讥笑的眼光偷看他们,像飞射过来的几十支箭,足把青春的灵魂穿刺得遍体鳞伤。
事隔六年了,该年轻人至今忘记不了当天感受:老师每喊一个同学,他的皮肤便多凉一截,像坐在一具超级冷气机下,寒气从头顶一寸寸地吹袭全身,好不容易听见自己的名字,尽管已知道大事不妙,因受其他同学的怪异眼光包围,不妙变得加倍不妙,从老师手里接过成绩单,这瞬间,天空像忽然塌下,全黑了,把他压得紧紧喘不过气。
幸好门外有母亲在等待。母亲没读大学,甚至中学亦未毕业,却懂得堂正做人,挽住他的手,陪他走路到学校附近的茶餐厅,坐下,听他哭,看他哭。年轻人说,如果当天没有母亲在旁,没有这样的一位significant other,他没法确定自己能否熬得过挫败而坚持活下去。
放榜之日,或许对不少饱受挫败的年轻人来说,是首回体会到significant other的意义。可能是母亲父亲,可能是男朋友女朋友,可能是同学和死党,也可能是老师或社工或辅导主任,总之是一个在你身旁而愿意聆听的人,他们或能或不能提供实质的升学指引,但他们愿意接纳和支持和包容,他们的耳朵和心都在,这便够了。有他或她在,你不会觉得自己全无存在价值,significant other之所以significant,往往在于让你感受到自己的significance。眼前长路,不会剩你一人。
恭喜你有,更祝愿你有。如果你有,请谢谢他或她。
笔心
他们或能或不能提供实质的升学指引,但他们愿意接纳和支持和包容,他们的耳朵和心都在,这便够了。
——马家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