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过张爱玲可能不知“娣”字在粤文化里的意义后,我却又有些迟疑,因为另一名与睇睇分庭抗礼的厉害丫鬟,名字也是从“目”字边的睨儿。“睇”和“睨”的意义相近,同样是斜视,不过在粤语里“睇”好像比“睨”正面。广东人会说“睇住”,“睇好喇”,并无斜着眼看之意;但“睨”却不同,比正眼看的“睇”狡猾多了,所以广东人会说“ 攞双眼来睨人”。


梁太太身边这两个丫鬟姐姐不知是否天生斜视,还是张爱玲故意要强调她们的眼睛是长在额头上,所以看人不会直视,只管又睇又睨的。从性格来看,睨儿真的比逐出梁府的烈性睇睇手段高明得多。她能言善道,将好比《倩女幽魂》里的吸取青年男子精血的姥姥梁少奶奶哄得服服帖帖,一样是睇睇“糖醋排骨”那般的正菜。情场浪子乔琪乔在月光下眼中的睨儿正是这样的可人儿:“穿着白夏布衫子,黑香云纱大脚裤,因为热,把那灵蛇似的辫子盘在头顶上,露出衣领外一段肉唧唧的粉颈。小小的个子,明显的曲线”都是他平日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睨儿真是厉害不过的角色。梁府里不知雇了多少个丫头,只单独服侍一人,当然还有各式的酒会宴席宾客。就连无名的小丫头也殊不简单,看到葛薇龙不顾身份用湿毛巾拍打撬她墙脚的睨儿,会不服气的说:“正经主子,且不这么作贱我们;这是哪一门子的小姐,这样大的脾气!睨儿姐姐,你平时也是不肯让人的,今儿你是怎么了?”


两个无名小丫头的话,听在我这个家有卡卡的“正经主子”耳里,还真是无限感慨,因向来只有我“就住就住”这些柬国卡卡的,只要她们有一点不愿意,我就不敢勉强,这是大喊十卡卡在仍未有个“天蝎”艺名前教晓我的第一课。


话说她初来报到的第二天我带着她上巴刹,也买了我向来喜欢的猪阳粉酿豆腐给她当早餐。岂知她只吃了两口便停下,我便使出指手划脚的基本功,指指盘中餐又指指她,询问她为何不吃。她猛摇头,迸出两个字:“Tak Suka。”哎呀,为何我没想过口味不同,我喜欢的未必柬埔寨卡卡也喜欢呀。


其实第一天到步已出状况。那晚我有饭局,七点多便出门,正在吃得兴高采烈之际,突接到邻居电话,这绝对是罕事。不好了,家里新设备的防盗系统原来正铃声大作,吵得整条街的狗都在狂吠。家里人都不懂得关闭这疯掉的家伙,想到那初来乍到的卡卡,可能已吓得不知怎样手足无措。


还好我立即找到救兵,由设备商利用遥控密码关闭系统。深夜回到家,只见新卡卡已睡下。乱过七国的环境也能睡熟,大概是太累了吧。


岂知没两天她又不知受何刺激吵着要联系代理,说不干了。我替她接线,她也没说什么,又留下来,如此这般重复两三次,直到她成为英姿勃勃的天蝎。这年代的“正经主子”一佣难求,楂颈就命多的是,还岂敢像40年代的香港半山少奶那样不只又打又骂,还多到名字都叫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