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目


她看到,丈夫的身影从山坡底下缓缓地一寸寸沿着斜坡被推拉上来。先是发梢,在烈日下晃动着锐利的光刺眼,褐黑色的面容一点一点浮动着,然后是绿色与黄色横条的马球衫,浸濡了汗水颓败地服帖在轮椅上,让藏在衣服下面的躯体显得好轻,骨干灵空,风吹来仿佛一切都将如鸿毛飞离。她仿佛看到,轮椅背后披着一条粉色毛巾,随风一摆一摆地,上头两只鸳鸯,形影不离。


每天早晨,她喜欢提前下楼,独自撑着拐杖漫步到对面市集的咖啡店吃早餐。新建好的组屋社区还透着油漆味,还养着不太平整的草坪,垂露着不太整齐的电线。还不够热闹,即使墙与窗门挤得密密麻麻也不及过去住了数十年的老区。老组屋区是收集城市气息的沟渠,情感在人声中流淌传动,婚丧喜庆,离合悲欢,几乎人生中所有与家扯得上的事,都是左右邻居大家的事。她记得婚礼当天,案头上那两条用红丝带系着的,印有鸳鸯的毛巾,还是对门的老邻居特地帮她张罗的。年轻气盛,对繁文缛节老是不太上心。毛巾上的两只鸳鸯,虽不是绣上去的,但也印得活灵活现,多色的羽毛藏在棉的纤维里,想象的浪花上,两只鸟彼此依偎,往不远的囍字凑去。


有那么好一阵子,她就用着这鸳鸯毛巾,薄薄的棉过没多久就磨损了,细细的棉渣像柳絮般日复一日累积在鸳鸯的羽毛上。日子一久,鸳鸯白头,原本形色鲜丽的一对鸟儿,在时间里轮廓模糊成彼此紧靠的光影。尔后光影开始崩离,色线断裂,她使劲拉,还在手指扯出一轮轮红印。破了一条毛巾,还有一条,即使放得久了,鸳鸯如故,囍字如故,生活所带来的磨损却加快加剧。


当鸳鸯皆已崩离,她已习惯在丈夫出门后独自到对面市集的咖啡店吃早餐,搬离了老区,更新后的生活却不如换条毛巾简单。从前得等丈夫出门,如今她迫不及待先行一步,孑然一身,也不知道在设法躲避什么?或是在尝试追着什么?待女佣推着丈夫下楼到对面的市集,她已准备回家,呆坐在楼下的石凳上,看马路对面山坡下的市集,看在时间当中不断磨损的她和丈夫,如何退隐成两个渐行渐远的光团,如何逐渐干瘪成两片褪色的羽毛,被蛋白色的炽阳簇拥着,往反方向散去。再聚首,生命或许早已像是被抽换的旧毛巾,朦朦胧胧的,囍字已少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