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智子前些年随夫返回日本,旅居狮城期间她爱上了本地英文文学,而这场“热恋”未因距离而退烧,隔三差五地会让我介绍这边新近出版的英文小说和诗集。
今年寄给智子的书中,有一本是菲利·荷顿教授(Philip Holden)的短篇小说集“Heaven Has Eyes”(中文译名《天有眼》),书页里我附了张小便条:“作者菲利是国大英文系教授。学者写小说,看点十足噢!”
学者写小说,正是菲利的首部小说集最初吸引我的地方。常听人说,做学术研究的人和搞文学创作的人,是同一世界的两个“物种”,一理性一感性两不调和,受众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在我印象中,菲利属于“做研究”的一群,从早期《海峡华人杂志》、殖民时代英人作家如毛姆的作品,到当今东南亚英文文学创作,都在他的研究之列。看来菲利是少有打破这个古板印象的人。
30年前,菲利在中国长沙第一次听到关于新加坡的故事(见4月26日本栏《菲利与专家楼》);30年后,他自己变成了那个说故事的人,而且正如朋友昭程所说,他的故事“很接地气”。
打开集子,抬头举目尽是家常日子:组屋客厅一家人晚晚追看华语连续剧,一个活在家长威严下的华人家庭故事,在真实与虚幻的空间徐徐展开。在狮城居住多年的外来讲师,屡次续签PR身份不得要领,临到失效前才发现“永久”期只有一年。机场大厅,携毒过境的女人忐忑不安,但仍心怀侥幸,殊不知两年后自己将面对极刑的命运。五年一次的大选来临,一对年轻夫妇晚饭后赶赴一场群众大会。入夜后的草场,微雨中泥地里人头涌涌,台上讲者英语华语方言齐飞……
狮城人的生活近年起了前所未见的变化,以文学触觉捕捉政治生态的作品却仍在少数。这个集子让我看到一个深爱新加坡的外来人,不仅爱着岛国展示人前的亮丽,爱着她过来路上的坑坑坎坎,也同样爱着她自己藏着掖着不敢示人的泥泞水坑。
看深一层,菲利说的新加坡故事,同时也有英国和加拿大的影子,故事里的“他”或“她”都与这三地有着跨度不小的情感枝蔓。要读懂个中的隐喻铺垫,还须得读点三地的当代史。惟有架建在史料佐证上的天马行空,虚幻尤见叠层递进的层次,飞扬更具令人发怔的深度——于我而言,这亦是集子里最好玩的地方。
试读《当皮埃尔遇见哈里》(When Pierre Met Harry),分别来自加拿大和马来亚的皮埃尔和哈里,50年代在大学校园偶遇;若干年后,历史将目睹两人分别成为加拿大总理和新加坡总理。你会好奇,年轻的皮埃尔和哈里那次偶遇谈了什么,战后的英国,她的属地,还是东方的独立?不过,当你从两地当代史中觅得蛛丝马迹,发现这两个真实人物其实从未在校园谋面,你会在莞然一笑后对这个故事更生好奇。
不久前收到智子的回邮,满纸兴奋。开头一句便是:“学者小说,果然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