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插座
古典音乐作品有大小之分,短小随兴的创作谓小,精心构思的交响曲协奏曲之类是大。
不过,作品的内涵和价值,其分量其意义,却不能以它们的“大小”来一概而论,“大而无当”和“以小见大”的情形经常存在。
最近观看一段视频,深有感触。那是乔治·索尔蒂早年指挥某个德国乐团演奏瓦格纳的“唐·豪塞”序曲,他的指挥风格是强强对话型的,动作幅度大(像体操运动员),直截了当,全身心投入,仿佛非要使尽浑身解数才能将“唐·豪塞”序曲的疾速演进始终险险控制在理性的轨道上,不违背音乐发展的自身根据――真替索尔蒂捏把汗,也真替瓦格纳音乐捏把汗。
这也许不是我的错觉。瓦格纳作品多大型宏观,这首作品,还有他的其他标志性作品,乐思辉煌、旋律激昂、调门高亢,充满“向前向前向前”的审美狂欢,多少试图表现出人类和人类事业的非凡、崇高和伟大。然而,这类“主旋律”作品,也正因为太自命不凡太鼓舞人心,具备了“先决条件”,容易被别有用心的党派社群、利益集团改造曲解成附庸工具,去歌颂献媚领袖和主义,推波助澜造神运动和造反运动,激化僵化国家和人民的灵魂,直至可能与“暴力革命”的疯癫语境同流合污,演变为灌输/煽动进行曲。
再比如中国文化大革命时期的钢琴协奏曲《黄河》,基本上是一个红色政治命题作品,它在高潮乐段中加入《东方红》和《国际歌》的旋律元素,一点也不让人感到奇怪。
潮流化标榜化的大型音乐,从人类普世价值的高度来检验,或者仅仅用古典音乐的框架来审视,其格局反而被做小了。
而音乐小品,因为仅涉及个人趣味和气质,不符合党派和团体的宏大宣传需要,所以少有被移植滥用的顾虑,其演出却常常能够展现大智慧大宗旨。前不久,听了两位我十分喜爱的欧洲钢琴大师,布伦德尔(Alfred Brendel)演奏的舒伯特即兴曲,作品90号,之三;波里尼(Maurizio Pollini)演奏的萧邦第八号夜曲,作品27号,之二,其造诣和境界完全突破摈弃了“全民族、全人类”的条条框框,直达个人内心深处的迷蒙、痛楚和觉醒,且潜移默化地教导一种做人的自由和自尊――正直和敏感,以及温良恭俭让等等,小品可谓充实了大章法。
“石头躺在地面上,普通的石头,让人想起后脑勺。”一位当代俄罗斯诗人的诗句,它是以上那样的“小品意象”的隐喻,也是从物质到思想的一条线索。
他,布罗茨基,还说过,“人们的心灵应该比他们的语法更为诚实”――其中当然包括音乐的语法。古典音乐的真义,它的人文思想的真义,也就在这里。
笔心
音乐小品,因为仅涉及个人趣味和气质,所以少有被移植滥用的顾虑,其演出却常常能够展现大智慧大宗旨。——陆思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