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目


一只小麻雀跳跃着靠近树丛,棕色的羽毛簇拥着一双灵活的黑眼睛,在我弯下腰时侧过头看我,圆黑的瞳仁忽地闪过树影,不过是下一秒,麻雀灵巧地往树丛的另一端飞去。我曾非常仔细地看过一只鸟。我从学校操场旁的树荫底下将它带回来,将它用一张白色的面纸仔细包好,像是珍藏什么不为人知的宝贝似的藏在书桌的抽屉。


晚上,当大家都熟睡时,我悄悄离开被窝,打开台灯,拉开抽屉,台灯瓷白色的灯光下,橄榄绿色的羽毛透出翡翠般的光泽,深褐色的眼睛周围,绣上白色的一圈眼线,精准地勾勒出一处魅色,这样的一股魅色令这只鸟仿佛像往无尽地黑暗中沉睡。我小心地触摸它的胸膛,冷冷的,空空的,纤巧的身体下确实曾经有一颗因生命而跳跃的心脏,血液随着它的动作澎湃,灵魂随着它的翅膀飞跃。我惊讶地发现,鸟儿仿佛就是生命的浓缩,能在刹那中停止,也能在刹那中鲜活,生命静止与鲜活像是一枚铜板硬币的两面,表面上看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事实上却是无法逆转的两个极端。


也许正是这样的特质让我被眼前的这只绿绣眼深深吸引,在落叶堆里找到它时,它斜躺着,像是在沉睡。我将它拾起,生命无可承受之轻第一次如此真实地落在我的掌心。我无法将它放下。这只宁静的绿绣眼在书桌抽屉里躺了三天,直到第三日深夜,我伸出手指缓缓将它的眼皮阖上,阖上的刹那一只小红蚂蚁从眼眶周围白色的绣线尾端钻出,细细的虫足走过灰白色的眼睑。生命的静止与鲜活,开始了另一趟轮回。


黎明时分,我转身下楼,想趁着天未全亮悄悄地把鸟儿放在后院的花圃。


“这只青啼仔哪里拾的?”祖母不知为何等在楼梯口。


“在学校的操场拾到的,觉得它的羽毛、眼睛漂亮,舍不得丢掉,就带回来了。”我打开白色纸巾,躺在上头的绿绣眼看起来怎么干瘪了一点,纸巾上鸟儿躺着的身体周围,漾了一圈薄薄的水印。


“生命尽了,就把它留在原处。”祖母温柔地说。原来,她早就发现了,往永恒的沉寂里睡去的绿绣眼和我每晚深夜对它的眷恋。


祖母拿来一个白色纸盒,让我将绿绣眼放在里头。白色里,橄榄绿色的身躯疲软地躺着。我跨上单车,往学校去。它将回到操场旁树荫底下的落叶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