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格
人的生活是事实资讯的百科全书,因人事而通过各种方式留下的资讯则是历史的源头,没有它便没有历史的草稿。
到潮州原乡省亲,触动我写作《我的祖父》一书,追溯祖父的生平事迹。在潮州,祖父那一代亲人中,仅剩101岁的祖父二弟妇老二婶。在新加坡,知晓祖父故事的人也仅剩妈妈与姑姑,以及祖父的妹妹的女儿,她们都80岁上下了。我感到有时间的紧迫感,所以快马加鞭争取时间访问了她们。在她们的忆述中,我拼凑着祖父母,曾祖父母,爸爸,姑姑,老二婶当年在潮州乡里的故事,以及祖父到新加坡以后的生活片段。她们的叙述有前后一致的,有交叠的,也有出入或完全不同的,于是促使我除了疑惑谁的记忆可靠,更开始思考历史如何书写,乃至如何看待书写出来的历史的问题。
人的记忆本来就不可靠,今天都可以忘记昨天吃什么做什么,何况是追忆陈年旧事。即使记得清,人的记忆往往也是有选择性,同一件事,你记住了这,我却忘不了那。时间一久,不同人的记忆库里收存的片段,如果没有比较,听起来还真实可感,但一对照其他见证人的记忆时,却发现有落差,甚至可能是天渊之别。此外,角度与感受不同,对人的看法与评论也就不同了。不论是最直观具体的面谈,或是电话里的语气与声调,还是文字记录的电邮访问,都可以或显或隐探测出不同人对同一事,或同一个人的反应与感觉的不尽相同。
凭记忆,哪怕是最强的记忆力,也回不到现场与原貌,尤其没有照片影像录音,只剩各自的想象的状况。就算是即时记录,比如写日记,写信,写实况报道,都可能有个人所选择,理解,观察,感觉,判断的角度不同,而出现不同版本。从这角度看,所谓历史,实际上是由活着的某个人书写的一种版本,有时甚至是胜利者的一种论述,所以历史不可能有完全客观准确的全貌,它充其量只是一个草图大纲,甚至只是一些点滴,人类的历史不就是那被淹没了的绝大部分人的生命经历与故事?难怪它让法国大文豪伏尔泰与军事家拿破仑都有同样的感叹:“历史是大家同意的谎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