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其所见


赤道的雨和人生一样反复无常,总是毫无预警地席卷而来。顷刻之间,周遭乍黯,举目一看,天空压得低低的,仿佛老天随时都可能倾塌下来。


走出地铁站时,豪雨夹带着磅礴的气势前来迎接。我正要掏出背包里的折叠伞,无意间瞥见前方一名身穿中学校服的男生毫不犹豫地冲进雨中。一名妇女原先守候在出口处,这时连忙撑开了伞,欲追上愈来愈模糊、愈缩愈小的背影。


这情景似曾相识。几年前,陪父亲复诊后,走出医院时突然下起令人措手不及的骤雨。我说我有带伞,父亲却抛下一句话:“你自己遮雨就好!”然后头也不回,径自加快脚步走入雨中,留下我慌忙从背包里找出折叠伞,追上父亲的背影。龙应台在散文《目送》里分别看着她的儿子华安与父亲的背影逐渐消失,没入不同人生阶段的门后而有所感悟:“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虽然龙应台认为“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我想,被遗留在后面的人终究于心不忍,还是有所不舍,总想追上去,试图为对方遮挡人生突袭而来的风风雨雨。


我想起读中学时,一位男同学曾经在雨中为我撑伞。那原是一个异常炎热的午后,太阳炙烤着的不仅是赤赤裸裸的上空,还有浮躁涣散的心绪。由于我把当天该递交的作文簿落在家里,下课后只好赶紧回家一趟。带上作文簿返回学校的路上,太阳雨追上了我。我心想,还好,我出门时记得带伞。走在我前面的男同学R既没有撑伞,也没有疾步赶路。我迎头追上并叫住了他,好心地提议:“听说淋了太阳雨,人容易生病。我们共撑一把伞吧!”R并无异议,理所当然似地接过我手中擎着的小伞。我们经过学校的篮球场,几个男同学无畏愈来愈壮大的雨势,继续在雨中打球。一看到R与我共撑一把伞,他们就起哄频吹口哨。我不予理会,R则把伞挪得更靠近我这边。他整个人几乎退到伞外,校服都湿透了,却浑然未觉。之后谣言满天飞,说什么我俩“走在一起”。我这才明白,为另一个人撑起一把伞,其实撑起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人的世界。


台湾作家柯裕棻在《冬雨》一文中提到,有一天她查看天色是阴的,却心存侥幸而没带伞就出门。午后果真下起雨来,柯裕棻只能狼狈地以书本覆额挡雨,匆匆走上人行道。而她“初走几步都没发现,到了斑马线上,我才感到不同”。原来有个陌生男子在后面帮她撑起一把伞。柯裕棻觉得这人的问话听来寓意非凡:“没带伞你能走多远呢?”


自从我搬出去住,每次回家探望,父亲总在我即将离开时频频追问,可有带伞?父亲辞世后,我的背包里就少不了一把折叠伞。这伞仿佛是我的护身符,我总得携带着它才觉得安心,才有信心触碰人情的炙热与湿冷。


看着眼前的这场倾盆大雨,我不禁寻思,人生究竟要走多远的路,经历多少风雨,目送或追赶多少渐行渐远的背影,才会憬然发现:他人在后面为自己撑起的不只是一把伞,而是一片天。


笔心


人生究竟要走多远的路,经历多少风雨,才会憬然发现:他人在后面为自己撑起的不只是一把伞,而是一片天。 ——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