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李戡在微博上贴了其父李敖的家居近照，两个老男人坐在沙发上，一个是王金平，一个是吴敦义，都是国民党大老，既是李敖的老敌人，亦是李敖的老朋友。李先生最擅长于化敌为友和转友为敌，国民党和民进党于他眼里都只是泡沫，他自有心中的一套真理，合则来，不合则去，理来情无存，他是何等意志坚强的一个文化铁汉。
坐在两个老男人对面，是另一个老男人，李敖。乍看完全认不得了。因受治疗折腾，头发掉了不少，也暴瘦，坐在轮椅上，不知何故把一双衭管拉至膝下两英寸，或许是在展示手术留下的疤痕。印象中这是我见过的最不够“体面”的一张李敖照片，病颓苍弱，有强烈的老人气味。
然而，弱而不衰，李敖终究是李敖。照片里的他，依然挺着腰背，下巴扬抬，张嘴侃侃论道，而且轻举双手，似在指点江山，向世界宣示着他的独特见解。这便是“气场”，虽然弱了，却仍在，就算弱了，仍比许多的其他人强得多，意志之强补住了形体之弱，你别得罪他，他仍然是非常可怕的战斗机器。
李敖不是常说这句话吗？拳王阿里年轻时打出一拳，有300磅，老去之后，打出一拳，仍然有180磅，比百分之九十的拳手都更有力量。他正是“文化阿里”，于老病之际挥拳，仍然足以把你打死。
两年前带几位年轻朋友见李敖，他笑道：“我老了，但我不羡慕今天的你们，我只羡慕昨天的自己。”亦是相同的意思。你年轻，又怎样？他老了，又如何？最重要的是有没有足够的力量把敌人打倒。他有，你没有，其实他的老去比你的青春更为实在。
照片尚有个细节值得注意：李敖的手表。
在家养病，接见到访朋友，为什么还戴手表？这可以是一种习惯，却抑或是一种心态，对时间的认真，对日子的焦虑，对生命的失控，在在驱迫他须用腕上的表来增强安全感。这或许是李敖自年轻已有的心理状态。严谨，无比的严谨，对思考写作如此，对待人接物亦如此，说不定会有心理学家把control freak的标签贴到他头上。但他并不介意。他就是要掌控一切，让一切依循他的心愿轨迹往前迈进。即使老了，尤其老了，时不我与，更要分秒必争，如同他腕上的手表，跟他不离不弃。
李先生说仍有许多部大书要写。祝他如愿。但就算写不完，一朝去后，他的多年日记和书信若能完整出版，亦是大大大书，那是他于故后的再度挥拳，必再另掀一番文化巨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