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安爷年古稀,近月来喜形于色,原来进出植物园定时定场练太极,10年了。问他果效?答,自己后知后觉,乃听医者口述见证——心智退化迟到,体态老化减慢。年龄是身心资产的累积折旧,迟点慢点总是福气。


中华方块字博大精深,人生哲理多少隐喻在意境对峙的字组里头:得失、穷达、显隐、藏用、动静等;太极学问,同源同宗呼应贯通:阴阳、开合、方圆、虚实、刚柔等。若把太极拳当土风舞健身操,几番学模捉样后当可迅速结业,何苦熬个10年不换师傅、不遭师傅换才能喜逐颜开。学太极的动机?它古典,有人怀旧情切,有人考古浪漫;它博奥,有人好奇探底,有人嗜学哲思……


为诠释而“解构”太极,安爷念起了庖丁解牛。


成语庖丁解牛,《辞海》通解为:以厨夫肢解牛只功夫,比喻技术高超,出神入化。庖丁解牛典出庄子《养生主》,生主指生命之主,精神也。庄子借此篇提示养神之道。练太极,就是借着养身达到养神。其实,庖丁那把牛刀随身19年,剖解了数千头牛。无论拳师傅或厨夫子,经验老到者,开口闭口多有经典总是文章,不可轻忽。


头三年解牛,庖丁目光所见尽是全牛,他浑身解数肢体动员:手触、肩倚、足履、膝踦,单刀直入全力以赴,一路牛刀进出多遇筋断骨裂窒碍……初习太极多借模仿以养形,安爷偏好“左右打虎”威风招式,一路拳脚蛮硬,欲借“跨虎射虎”力道速成“抱虎归山”之功。这般憨直勇莽,一阵勉力攻守肉搏中,气喘汗流,患得患失,毫无拳趣可言。


三年后解牛,庖丁渐入佳境,有牛似无牛,见树不见林,知其纲领、深入经络而不见全牛,行刀架势已达“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境界。体会太极套路,欲摆脱肤浅,调教需时日,春风化雨,头三年是个关键——头过身就过,否则难免走人的惆怅。安爷说他熬过七个年头才开窍,尝到入门乐趣:园林内练拳,花草树木,典丽游人如织,一丝分心分神,则前功尽弃重来。偶遇心神专注,身形有如“白鹤亮翅”,从心所欲;神形像似“玉女穿梭”,里应外合。如此功架刚柔并济,进退开合流转,身体筋骨和心神脉动似成一体,水到自然渠成。


工欲善其事,庖丁谈刀:良厨用刀割,一年一换;凡夫提刀砍,月月换新刀。庖丁同一把牛刀用了多年不弃,人刀已成一体。解牛,他熟悉牛只筋肉盘结之道,掌握骨节缝隙宽窄,不攻坚不顶撞,心神笃定而游刃有余;此刻刀艺似太极拳架,依乎天理而守柔缓行,虽动刀甚微,牛赫然已解。


牛解,庖丁提刀而立,心满意足,然后把刀揩干净收藏起来,慎终承始。同样,植物园内太极健身、游心、养神事成后收势,抱拳作揖,鸟语花香。接着,师徒们齐赴庙街面档,安爷作东,喝碗鲜美的牛肉粿条汤,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