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两老”北飞热带岛国前一日,正值深秋。上午往超市购物,门前草坪上一片灰白,原来结霜了。屋檐下的温度计是2摄氏度。时间:上午十时。到底是深秋。
不由想起前年回国养疴,在基督城大清早看儿子“铲除”车子挡风玻璃上的薄冰——那其实是霜——,情景更是凛冽:零下2摄氏度。基督城秋冬两季一般都比奥马鲁冷。
又回溯30年前举家在中欧迷你小国列支顿士登首都Vaduz和瑞士边界小镇Buchs,蓝得透明的薄薄晴空下草坪灌木雪松垂柳一片灰白,莽莽苍苍尽是琼枝玉树。终生难忘的霜景——大白天,零下5摄氏度。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是两千多年前的语境。多少摄氏度?不得而知。初读此秦风歌谣是在中四那年,少时不甚了了,更不懂得“白露”怎么“为霜”:热带岛国的“霜降”是没有霜的。终于初步“领略”是怎么一回事了——天凉好个秋?应该说:天,蛮冷。
老来读《蒹葭》,又添不同“领略”。前几年在某教育学院讲文学课,对同学们说,不妨以之参照王静安《人间词话》这一段:“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静安先生“言重”了——虽然说得非常好。其实,大至学问事业(且不管怎样才算“大学问”或“大事业”),小至鸡毛蒜皮生活琐事,往往或多或少都要经过此“三种之境界”。
只是当局者迷,“过”而不知罢了。就说学生时代做数学习题,有时面对一道难题,千思万虑不得其解,“为伊消得人憔悴”(可惜并非俏丽之“伊人”,而是不解风情的数字),急得赶忙上“1号”。怎知“小解”之后,咦,怎么如同庖丁解牛,刹那间难题竟立刻迎刃而解!此之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幸运的是无须经过茫茫然然的第一境——因为数学习题早已摆在眼前。
人生则不然。你得苦苦寻找属于自己的第一境,又得苦苦“处理”第二境。然后,踏破铁鞋无觅处,正百般懊丧,第三境蓦地“现身”了。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此非秦风《蒹葭》篇两千余年以来“永远的启示”耶?《蒹葭》篇也无第一境——作为“目标”的伊人早已在前面等你,只看你“溯洄”还是“溯游”。
“宛在水中央”的伊人也好,“灯火阑珊处”的那人也好,所指或仅为“心上人”,但诗歌多义性特点,却允许读者有无限回旋空间。回旋空间大,诗更耐赏玩。也因此,王静安曰“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致者,风味也,韵味也。
“我所思兮在泰山,欲往从之梁父艰。”——这是西汉诗人张衡的“所思”。而我,我所思兮……呵白露为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