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插座


读大学时,看到报纸预告,“中国交响乐之父”李德伦要来上海客串指挥,我便翘课去买票。一大早赶到上海音乐厅,排在一百多号人的长龙之尾。


排我前面的是两位谈兴甚浓的老哥。他们先聊起贝多芬九大交响曲“命名”,第三“英雄”,第五“命运”,第六“田园”,第九“欢乐颂”我知道,第一第二“无名”我也知道,他们说那是早期作品,还够不上取名的程度,这我听之任之。“就像小毛孩没必要有学名”――似乎不高兴我偷听他们谈话,那名蓄长发穿条喇叭裤的哥们突然大声说着,朝我瞪了一眼。我赶紧望向别处。他们接着聊,第四“青春”,第七“酒神”,这我首次听闻,觉得有趣,不禁又伸长了脖颈。这么不打自招侵犯别人隐私,引起另一名大胡子穿军装的哥们的反感,他哼了我一声,对喇叭裤说,今天这么多人来凑热闹,大多是赶时髦,其实对交响曲什么的根本不懂。喇叭裤附和,就是,滥竽充数。我的人顿时矮了一大截。他们一唱一和把我打回原形,再说起这回李德伦节目表有大贝第八交响曲,这第八没名字,也非“早期作品”,两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反击机会来了,我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他们俩叹道,唉,这都不晓得?第八叫做“牺牲”!两哥们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带着将信将疑但又明显刮目相看的神情问我,真的?


真的才怪,灵机一动乱扯,唬弄他们的。那时我没听过第八,后来听了,断定它跟“牺牲”毫不相干。


提这事是说,古典乐曲的“名字”,不妨当它子虚乌有。大部分古典音乐,本义上都是抽象想象情绪性情感性的,跟文字提示没有太实质的关系。以我之见,听古典音乐,与其费尽心思去过度探索内容,不如力图听出情趣和意兴。大贝第八,杰拉德·施瓦兹(Gerard Schwarz)指挥洛杉矶室内乐团演奏(DELOS),小型乐队小型乐感,音质清纯,抒情恰到好处;还有伯恩斯坦早年指挥纽约爱乐演奏贝多芬“无名的”第一和第二(CBS),别有爵士乐味道,点赞。


标题音乐另当别论。北欧出名家,格里格“皮尔金特组曲”和西贝柳斯的交响诗“芬兰颂”,实至名归。


德彪西“亚麻色头发的姑娘”,更借助标题树立一幅参照画面,不过,优秀钢琴家不会在意,否则坏了音乐感觉和修为――听米开兰杰利(Arturo Michelangeli)弹奏这首印象派曲子(Grammophon),他的心地手指,那么清心寡欲,哪有半点“姑娘”的影子?然细细体味,点点滴滴,饱满平和的激情自在其中――《大学》的评说用在这里恰如其分:“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