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忽想起月前跟台湾作家骆以军搭车从中山回港,此公曾经自称深研紫微斗数,反正车程两小时,闲极无聊,我乃用手机上网开盘,逗他,请他赠几句。


此时此刻他忽然谦虚,自谓斗数功力只是“撩妹级”,是年轻时用来泡妞的口水伪术,不可作准。但他仍然煞有介事地替我看盘,也煞有介事地解盘,但解来说去,说的仍是一堆若虚若实的断语,如果这样,便会那样,说了等于没说,得啖笑。


他当然并非刻意敷衍。只因任何术数皆有局限。人有因果,因果影响命势,我活到50多岁了,做了不知多少或恶或善的业与孽,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他如何得知?


不得知,又如何道尽命势的曲折变化?更何况,运势所谓吉凶,到底何者为“吉”何者为“凶”,是命盘说了算? 抑或由当事人即我说了说?


骆以军其实早已写过关于斗数的天人交战。他引述深谙紫微之术的另一位作家之言,指出“中国的紫微斗数,后面隐藏的是一套最世俗、势利的价值观”,一方面渴求人人称羡的天爵礼物,如富贵,如权禄;另方面恐惧阴暗角落的破败衰亡,如贫贱,如孤寡。


问题是,“斗数能在虚空中扳指推算出那些‘贫病交迫’的艺术家们,生命里某一个停格静止,只有他们看见,无法换算成世俗价值的,像核爆般无法言喻的丰饶至福时光吗?如梵高、曹雪芹或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命盘?斗数的探勘定位雷达,真的能潜入人心那广邈海底,绘录下破军之人、火铃之人、地空地劫之人、天姚人奔之人……这些灾难之人内心流动旋转的暗黑图景吗?”


这就是说,命盘之“凶”,恐怕于某些人来说只属一时挫败,若把时间轴拉长,拉到后世百代,“凶”者或实为吉。即使当时是“吉”,但那种世俗之吉其实为当事人所厌所避,他们心里自有一套不为人知的吉凶价值,跟世俗是如此格格不入,他们爱之喜之求之,远非命盘所能插嘴。


少年人喜欢看命,不论是中国术数抑或西洋星座,求的无非一份“生命操作指南”以供定位方向。而当过了某个年纪,若仍有看命的兴趣,桃花李花已过,最想读的恐怕只是“指南”末页的细字附录,——原来生命里有这么多故障意外,而每个意外都有它难以解释的理由和无法解决的无奈。


所不同者在于,机器坏了,可以送厂修理或更换;生命未如预期,却只此一回,出门不退,唯有等待下世轮回,再试运气。


祝君好运啊。 (传自香港)


笔心


生命未如预期,却只此一回,出门不退,唯有等待下世轮回,再试运气。


 ——马家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