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泥沙
在印度尼西亚住久了有时会觉得自己如同身在魔幻现实小说或电影的画面里。日常生活中会出现的一些景象声响,看似普通却一点也不平常。
就拿上星期一来说吧。有如往常地被孩子起身的声音唤醒,然后煮水泡茶为孩子准备早餐。住所旁的初中学校照例在早上6点半响起有如旧款手机铃声那样滴滴嘟嘟的电子古典乐,呼应学生集合唱校歌。
在我梳洗更衣准备上班的时间里,耳际传来的声音开始不寻常。透过扩音器放大的回教祷告声“真主伟大”早听惯了,下意识已把它当成无所不在的环境声音。但当天早上的祷告声不仅异常大声,还夹着一个低沉的“呜呜”声,时不时在祷告声之间的空隙响起。我原本赶着要出门没什么在意这个声音,但奇怪的声音持续了许久而且越来越明显,加深了我的好奇心。
从我住所的角度看不到学校里的活动,只能靠想象。由于刚过这里称为Idul Adha的回教宰牲节(新加坡称哈芝节),我猜想那是学校在进行宰牲仪式。“呜呜”的声音应该来自一头牛。宰牲节的主要活动即是宰杀牲口,一般会根据家庭经济情况决定,使用牛或羊。宰杀后的肉除了自用,也会赠送亲友和施舍给穷人。宰牲节那天是星期五,学校放假,也许等到星期一才举行宰牲仪式。后来跟德士司机谈起,对方确定星期一是能应节宰牲的最后一天,我的推测应该没错。
脑袋里浮现100多个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围着一头牛,看着它在诵音中呜呜喘着最后几口气的画面。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亲眼目睹了宰杀的过程。这个画面随着我上班,开启一星期的生活。
印尼社会不缺乏这样见怪不怪的事,加上很多被日常化的历史矛盾和社会弊病,为创意工作者提供了不少灵感启发和创作资源。最近很红的印尼小说家Eka Kuniarwan在他那本被《纽约时报》选为2015年度图书100本的小说《美伤》中,就大量使用了魔幻现实的手法。故事一开场形容一个已死去21年的美丽妓女,如何从坟墓里爬出来吓坏了周遭的村民。另外我喜欢的电影导演Joshua Oppenheimer和Leonard Retel Helmrich,也分别在纪录片《杀人一举》和《太阳、月亮、星星三步曲》中大量捕捉到游走在现实与非现实之间的印尼画面。前者刻画一群参与了印尼1965年反共大屠杀的流氓,后者描述一个雅加达家庭在10年里所发生的变化。都是非常精彩的作品。
除了学校宰牛,那个星期一还出现了另外一件怪事。在接近宰牲节的一个月里,雅加达的住宅区到处筑起栅栏畜养牛羊。在公共设施缺乏的城市里,到这些临时牲口棚来喂牛羊吃树叶成了小朋友最爱的娱乐活动。那段日子我家保姆每天都会用“来,到外头去看羊”,来哄两个宝贝赶快洗完澡上学去。那天早上她换了台词对小朋友说:“你们昨天看到的羊群全变成电单车了!走,我们快去看!”
(传自雅加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