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目


列车穿行青绿色的小山坡,山坡两旁新旧建筑物交杂,旧的屋舍有矮有高,新的屋舍鳞次栉比,时间的颜色穿在外墙上头,列车的影子轰隆而过,屋内的动静或隐或现,山坡旁的茉莉花传递微风的震动。


轨道旁有一处原来不是空地的空地,空地的原址是一座庙宇,灰色的浮雕石墙,高大的中式拱门烘托出难得的沉稳大气,小丘树林旁,轨道马路间,这样的一座寺庙的存在暗喻后现代的城市拼贴。平日清晨,寺庙四周没有什么人烟,在晦暗的天色下,灰色的石墙褶皱蓝灰色的光线,精巧的屋顶在不远处高尔夫球场刻意拔高的网柱下显得更凌然于世。我喜欢看这寺庙在尘世里与世隔绝的样子,不满浮雕的石墙像是完备的铁布衫,墙的后面,燕檐底下藏的是在喧闹中不间断的自我修炼。


每日行程不改的列车与我趁着月亮还在追赶黎明的脚步,例常的行程,例常的景物之中却突然在一夜之间少了一角宏伟的寺庙成了徒留地下室外墙的废墟,怪手之下,钢条如变形的树怪盘踞,时间顿时真空。在过一夜,列车再经过的时候,旧址已成空地,泥土填满空隙,山林城市之中多了一片音隙,动静杳然,无所定义的留白。


从小,我就对城市中的空地充满想象。有些空地仿佛从城市地表上无中生有,这类的空地往往杂草丛生,有时会被不知名的人悄悄地用莫名的对象侵占,也许是一个被台风吹落废弃已久的白铁水塔,下雨后成了蚊蚋天堂;也许是一落一直不用的梯架,横躺着不知何时才能再往天空攀爬;有时是一辆待价而沽的老爷车,挨满尘埃的挡风玻璃窗上用红色的漆笔写上耸人听闻的标价标语。这些对象在空地上有时一放就是几年,水塔孕生青蛙躲入了蛇,梯架成就了牵牛花蜗牛乐园,老爷车的车窗被顽皮的孩子打破了,有好心人贴了块木板,但也挡不住藤蔓的迁徙,渐渐地,空地不再空置,空地上的风景比左右两边的屋舍更具层次。


有些空地,就如铁道旁寺庙的旧址一般,曾经有过人的闹声与足迹,被拆除的房子总很难完全退隐,尤其是存在有一定年份的老屋,仿佛早已在地盘上生了根,锻就了灵魂,即使屋舍已经不在,每回经过都还是能在隐约中看到旧址的存在。曾经在市中心的一处空地上看到被遗落下来的一扇旧窗户,毛玻璃在杂草叶中开出了花,木质的窗框成了菌蕈最理想的归宿。正当我陶醉在这时空的断面,恍然抬头,空地与紧邻邻屋的那面墙上竟还挂着旧时的日历,日历不移,空地竟也不觉得空了。


列车在城市的音隙之外帮忙计数时间的路径,列车照例,轰隆声中,影子斑驳再经过寺庙旧址的那片空地,俨然已挖得彻底,什么也不剩,无花、无草、怪树的盘根也不在了。那些曾经在空地原址上修炼的肉身与心灵,往何处寻铁布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