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秦萍。听闻她去世的消息,在西班牙南部沙滩,一个太阳不很猛烈的星期六下午。仿佛是昨天,来自砂拉越的远房亲戚嚷着要看《血手印》,一行人浩浩荡荡去到牛车水东方戏院,我还记得片头字幕尚未正式打出,首先大特写凌波拍门的一双手,应题的斑斑血迹印在后花园门上,银幕下有人笑道:“手这么小,一看就知女扮男装。”
卖点当然是这位凭《梁山伯与祝英台》大红大紫的黄梅调新贵,街知巷闻的插曲《郊道》改编自京戏,疯狂影迷毫不介意,就算偶像拿起电话簿喃喃朗诵,也欣然照单全收。据说因为她风头太劲,当家花旦不肯跨刀,免得无端端沦为绿叶,精明的制片人乐得起用训练班新人,反正不论配戏的是谁,都不会对票房有影响。《七仙女》提携方盈,《血手印》干脆一拖二,散场后权威的砂拉越表姑妈以选美评审口吻发表心得:“演小姐那个虽然美,可惜太过木讷,演丫鬟那个相貌稍差,胜在灵活俏丽。”
演小姐的是秦萍,演丫鬟的是李菁,前者身为第一女主角,但后者深谙抢戏之道,翌年《鱼美人》一人分饰二角,一个箭步成了亚洲影后。不过我第一眼就喜欢秦萍,大眼睛小嘴巴,《南国电影》的影楼造型照前额永远覆盖刘海,武侠片软手软脚,文艺片表情起于一号止于二号,《香江花月夜》的歌舞三姐妹,郑佩佩气势如虹,何莉莉美艳不可方物,都没有成功把我视线从她身上挪移,《垂死天鹅》的半桶水芭蕾舞,一样看得如痴如醉。喜欢便是喜欢,不需要任何理由
香港传媒说她生于1949,合指一算,64年第一次演出《血手印》只得15岁,差一点就是如假包换的童星,真是吓一大跳。当时邵氏公司招收的那班少女,似乎没有谁超过20大关,胡燕妮方盈李菁何莉莉郑佩佩,迈进影城的时候统统未领成人身份证,在水银灯照射下饰演古装美人或者欢场歌女,完全凭空捏造无中生有,难怪普遍有种打肿脸皮扮大人的况味,青涩之中浮泛说不出的喜悦——因为她们自己也疑幻疑真。
被分派玉女行当应该再自然不过,属于尤敏的宝座急需接班人保暖,既然签约的新星个个适龄,没有不渔翁撒网大力培植的道理,可是机器操控者的算盘却另有一套打法,偌大的清水湾片场,只得秦萍由始至终荣任玉女掌门人角色。《虹》和《爱情的代价》等等重量级文艺片,固然把忧郁提升至玉洁冰清境界,纵使打打杀杀如《断肠剑》或者《夺魂铃》,也绝对不越雷池半步,无时无刻不紧守早年好莱坞为柯德莉夏萍设计的规矩。
所以70年代初急流勇退,彻底是聪明的自我完成,从此我们记得的是她无懈可击的青春,定格在菲林永远不会腐败。与普世观念格格不入的遗憾式结局是她注册商标,几十年后回望,影迷认同的未尝不是丑小鸭情意结,在幻变天鹅的关头患得患失。这就像,有一次和朋友闲聊,讲起曾经热爱Janis Ian的成名大碟,他不可置信惊呼:“想不到你也有过那么自怜的岁月。”(传自巴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