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罐头午餐肉


母亲对午餐肉情有独钟。


当手上有鸡鸭鱼肉而要弄出一整桌美味佳肴,是易如反掌的;然而,当家里食材匮乏而得喂饱四个嗷嗷待哺的小孩,那肯定就是一项挑战了。


午餐肉,可说是帮助母亲渡过经济难关一个小小的“魔术匣子”。


简简单单一个廉价的罐头,母亲却能以巧思慧心层出不穷地变出源源不绝的花样。午餐肉煎蛋、午餐肉炒米粉、午餐肉焖马铃薯、午餐肉炒青椒番茄、午餐肉三文治、午餐肉馅饼,等等等等。缤纷的味道和流溢的香味,使原本难登大雅之堂的午餐肉得以风风光光地从贫穷的夹缝探出头来,成了我们童年一道快乐的烙印。


最近,令人揪心的是,香港有关方面从我们童年常食的那一款午餐肉罐头当中,验出了兽药残余物,追溯原因,可能是有人在动物身上不当使用抗生素而造致的;食用者可能会因此而产生过敏反应,在脸部、口腔和舌头等部位长出皮疹,或者出现肿胀的症状;此外,抗药性细菌在人体中存活的风险也会增加。


倘若母亲今日还健在,知道香喷喷的午餐肉由于人为的因素而受到污染,她肯定会非常难过的。午餐肉,曾经是她用以跨越人生经济坎儿的“秘密武器”;她做梦也想不到,在人心不古的今日社会,曾经助她一臂之力的午餐肉,竟会惨惨地沦为健康的“地雷”!


其二:罐头鲍鱼


父亲爱吃鲍鱼,极爱。


鲍鱼昂贵,当经济拮据时,父亲当然只能望梅止渴。不过呢,性子豁达的他,在家徒四壁而“鲍鱼”仅能“望梅止渴”时,他以“咸鱼”佐餐,照样吃得津津有味。


从贫穷的泥淖爬出来后,享用罐头鲍鱼,便是他恩宠味蕾的一大方式了。


其他的人,罐头取来,开了便吃,父亲可不。他享用鲍鱼是有窍门的,是很讲究的。


首先,他把整个罐头放进锅里,慢火把水加热,热热热、热热热,当水沸腾时,他便把火势转小,让罐头鲍鱼在沸水里浮浮沉沉地潜泳三四个小时。他幽默地解释道:“鲍鱼在罐子里沉睡了那么久,我必须用热气把它催醒,它体内长久被禁锢着的香气才会源源地释放出来啊!”


父亲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饕餮哪,以这样的方式处理过的鲍鱼,果然不同凡响,它柔滑、软嫩,富于弹性,裹着丰满的海洋气息,吃着时,味蕾好似放任无羁地在深海遨游。


我对中年发福的父亲说,您知道您吃鲍鱼的时候眯着眼笑的样子像什么吗?他自我调侃地应道:是不是像一只肥大的鲍鱼?我说:不是啦,像一朵硕大的菊花。他呵呵笑道:哪有人用花来形容男人的,你这可算是用词不当啊!我嘻嘻地笑,父亲,您真的像一朵在沃土里长出的大菊呀!一簇一簇的花瓣,全都是蓬蓬勃勃的笑意。


长大成人而有了经济能力后,我常买墨西哥车轮牌的极品鲍鱼送给他;当他快乐地享受着鲍鱼时,我便幸福地享受着他的快乐。


父亲于2003年撒手尘寰,自此,惆怅孝思如梦。


这天,想煮鲍鱼焖面,从罐头里取出一个大若拳头的鲍鱼,父亲那张像足了菊花的笑脸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怔怔忡忡地看着这个大鲍鱼,我多么希望能够端到父亲面前,对他说:“爸爸,请慢用。”然而,这样的幸福,却只能梦中去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