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有很多“物语”小说“物语”电影,前者如《源氏物语》《伊势物语》,后者如《东京物语》《雨月物语》,都对物语下了各自定义。最近来到上海书展的年轻的平野启一郎,则在“物语”式微后,不仅重新激活了这种体裁,而且,几乎穷尽了物语的所有义项。


关于“物语”,我请教过著名教授坂井洋史,他认为,该词主要含义为:故事,传奇,谈话,讲话,散文,寓言。就此而言,平野启一郎的《一月物语》是对“物语”的一次综述。


小说开头,如果美女译家周砚舒多用两个标点,就是古龙的杀局:“明治三十年。初夏。黄昏。”莫名其妙的,看到这样的开头,就觉得马上要出事。


平野利用了我们的预感,但延宕了我们的快感,这部开篇充满文人传奇色彩的小说,进入到三分之一的时候,随着一句特别漂亮的“真拆想着,拄着拐杖站起身来,脚趾处一阵微风吹过”,之前隐约的悬疑露出真身,“渗入云霞中”。


然后,平野的叙述速度和思辨频率突然加大,《聊斋志异》似的,当梦中女郎的身世即将揭晓,千年的时间洪流逼着男主真拆,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去真正地拆析蝴蝶和梦,慈悲和心,激情和爱。


平野的野心也因此展现出来,他不仅要讲故事说传奇,用散文的方式让女主忽隐忽现,用禅宗的方式思考“在这里好像还有另外的时间在流逝”,他更要用这个现代寓言来建构他自己的神话学:平野启一郎不是单数的一郎,写小说的平野不过是他的一个分身,写物语的又是分身的分身,他是他自己的金字塔。


三浦雅士说,平野启一郎是思想犯,这话百分之九十赞美,百分之十揶揄,因为这个被当代日本视为诺贝尔未来种子选手的年轻作家,不光有“全集”意识和“体系”思考,还有自己的理论书籍。处女作《日蚀》之后,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另开一扇窗,雄心勃勃的平野启一郎,要在他自己的版图里,收纳中国、日本、法国


德国、俄国等一线作家的主题和思考,还要和他们一较高下。


不过,不要让思想犯吓住了你,平野启一郎的思考常常像他的故事一样玄妙好看,或者说,本质上,他其实是一个用小说答辩的思想者,《日蚀》尾声,双性同体人受火刑,黑色的太阳——日蚀出现,在这个超越性的瞬间,平野对人群、太阳和双性人的描述,重新打开了灾难和福音的关系,也重新想象了两者的转换。


《日蚀》为当时23岁的平野赢得芥川奖,书中反复出鞘的“我是谁”问题,至今还是他小说的一个主题,比如在《最后的变身》里,他以卡夫卡的方式再次提出念兹在兹的身份问题。


当然,作为一个日本作家,平野小说的起点,永远是日本,像《变身》直击了日本社会越来越严重的蛰居族群问题,《日蚀》跟日本震后心理相关,《一月物语》勾连了日本传统和当下的人神关系,所以,为平野写评论大概是比较轻松的,因为作者已经帮你把论文提纲都写好了。


不过,复调的平野不是激动我的原因,对我而言,平野启一郎的魅力在于,当他在小说中进行长考的时候,微风吹过真拆的脚趾,“木条踏板的边缘落下一滴水珠”,“一团积雪从屋檐上塌落”,这些,就像小说《繁花》中的“不响”,天地自己在恋爱在说话,是真正的物,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