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记载《念奴娇》确是为邓剡写的,最后一句“伴人无寐,秦淮应是孤月”,意境较之“和明月,宿芦花”就显得很一般,甚至可说是落于流俗。
本题取自邓剡的词《唐多令》的最后六个字。列数历代词人,邓剡委实算不上名家,一般读者恐怕听也没听过他的名字。
邓剡,在国运垂危的南宋最后数年间流亡朝廷里当个礼部侍郎,并非要员大官;他本人与当朝宰相文天祥是深交老友。《唐多令》作于南宋实际存在的最后一年(公元1279年)在建康,即南京,二人生死诀别的词作;文天祥也作一阕《念奴娇》——驿中别友人,这友人即邓剡。当时他们都已被元军俘虏,邓剡因得病就地留医,文天祥被囚入狱三年,于1282年不屈殉国。宋王朝闭幕大吉。
这几乎也等于说,宋词最末的词作品终止于文与邓的唱和。《唐多令》的时代意义在此。全词照录于下,与今日的读者们共赏。
《唐多令》:
雨过水明霞,潮回岸带沙。叶声寒,飞透窗纱。堪恨西风吹世换,更吹我,落天涯。
寂寞古豪华,乌衣日又斜。说兴亡,燕入谁家?惟有南来无数雁,和明月,宿芦花。
《唐多令》词句结构本身简单工整,看似作者下笔可以毫无难度。然则最难就在于如何将这样平实的体格注入可读性,邓剡只凭他本人所处的时,地,心境,化出神奇。
起首的“雨过水明霞”,一大幅开阔明丽的画面展开;仅仅读这一句已足令我为之倾倒。风寒刺透窗纱入室内,感觉冷的自然是邓剡一人。如果他说的只是一个“落天涯”的人抵受的“寒”便无足可道,下一句是“堪恨西风吹世换”,“换”一字道明了当时的国破家亡。
接下去“寂寞古豪华”,思忆刚遭元军消灭了的宋朝旧日辉煌华丽,邓剡只用了一个乌衣巷的典故“燕入谁家”;虽然此典已经被用得成了陈腔滥调,而面对山河变色换了人间的凄恻境地,当时身历患难又在病中,他似乎心力耗尽没有更多选择了。可是,还有什么别的更恰当吗?
读过的注释说“惟有南来无数雁”是指流离的亡国难民,以强调他的爱国情操。杨某不才,窃以为邓剡未必有此意,他要说的不过就是时季景象。过境的雁群在他眼中正如自己一样前途茫茫,落在一片月光下的芦花滩。这一幕情景交融,扣动心弦,有必要把生灵涂炭拉进来大吹法螺吗?
时代动乱背景在《唐多令》中是“欲言又止”之痛,到了雁群睡在月色里的凄迷感人,真正美得人心不疼不罢休。正因为不是文史上的重量级人物,除了在宋亡之后他不肯出仕元朝,保全气节,邓剡的性情细节无从得知。我最赞赏的是他真情流露,下笔“轻而有重,淡中见浓”的个性气息;不像同乡老友文天祥,写词作文连篇累牍的典故,读得人气喘头疼。不信者如果有那股勇气和兴趣,请再埋头读一遍《正气歌》,算一算其中堆金砌玉地搬用了多少个历史典故?还记得中学背诵他的《正气歌》,读到“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的时候我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就完了就完了!
据记载《念奴娇》确是为邓剡写的,最后一句“伴人无寐,秦淮应是孤月”,意境较之“和明月,宿芦花”就显得很一般,甚至可说是落于流俗。无论如何,词中也引了九个历史典故!文天祥到底是个状元,不那么按着牛头让人跟他啃古书典籍,太辜负自己满腹经纶是吧?

